第152章 命旅再启,逆者归心
晨雾未散时,林墨的包袱已经捆扎妥当。
青衫下摆沾着昨夜整理时蹭上的草屑,断刀的牛皮鞘压在最底层,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旧物,刀柄缠的布条早褪成灰白,却比任何新
刀都称手。
“且慢。”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韩无咎的灰布衫先探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节黑沉沉的锁链,表面浮着暗红纹路,像是凝固的血。
林墨认得这是幽冥城地牢里镇压凶魂的命锁链,前日清理战场时他还见韩无咎蹲在碎砖堆里翻找。
“前日拆了段锁魂柱芯。”韩无咎把锁链塞进林墨掌心,指腹擦过他虎口的旧茧,“你总说命术不该困人,可万一遇上连命源印记都镇不住的......”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
团,“就当是老头子送你的打狗棒。”
锁链触肤的刹那,林墨掌心的命源印记微微发烫。
他想起昨夜赵婆婆说的“天要行的道“,突然觉得这锁链不再是困人的枷锁,倒像根问路的拐杖。
他屈指叩了叩锁链,金属声清冽:“谢了,韩兄。”
“该谢的是我们。”
沈玉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她捧着个青瓷瓶,月白裙角沾着晨露,发间的青玉簪子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墨注意到她眼下的青影——这是连续三夜替他调配命息丹的痕迹。
“你总把伤藏在命术里。”她将药瓶塞进林墨另一只手,指尖凉得像霜,“这丹能缓命源反噬,若觉得心口发闷......”话没说完便顿住,低头理了理他衣襟,“早去早回。”
林墨望着她发顶翘起的一缕碎发,突然想起初遇时她举着命盘的冷肃模样。
那时他以为这女子的心像块冰,此刻却触到了冰下流动的暖流。
他把药瓶和锁链一起收进包袱夹层,抬头时眼尾微酸:“我会回来的。”
城门口的老槐树上,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蕊站在最前排,傀心锁的银链绕在腕间,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着青白。
柳眉儿的剑穗扫过她手背,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墨。
“要等我回来比剑。”柳眉儿把剑往地上一拄,声音却软了,“你说过,要看没有命术的江湖,剑该怎么挥。”
“我记着呢。”林墨摸了摸她的剑鞘,指尖触到一道新磕的缺口——是昨夜她在练剑时劈断了块青石。
他忽然想起山风里那个攥着断剑的小丫头,此刻眼前的少女,剑穗上还沾着晨露,像未干的泪。
白蕊突然上前一步,傀心锁的银链缠上林墨手腕。
锁链微凉,却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若遇到能解这锁的命术......”她别过脸,喉结动了动,“帮我问问,是锁困了心,还是心困了锁。”
林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傀心锁的纹路在两人交握处流转,像道温柔的枷锁。
他点头时,晨雾漫过睫毛,模糊了白蕊泛红的眼尾:“一定。”
赵婆婆和陆九渊没到城门口。
林墨走到半途,发现包袱最里层多了卷竹帛。
展开时,是赵婆婆歪歪扭扭的字迹:“当年与老陆争'命术该顺天还是改命',争了三十年。
你若找到答案,替我们问问——天,可曾认真听过人的答案?”
墨迹未干,沾着淡淡药香。
林墨把竹帛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任何命盘转动都清晰。
出了城十里,林墨拐进条荒草齐膝的小路。
他原打算绕开废弃的青棠村——那是前日与幽冥势力激战时被殃及的村落,断墙里还飘着焦糊味。
可刚走到村口,命源印记突然灼痛起来。
“有人。”
他顺着印记发烫的方向扒开野蒿,便看见那少年。
少年蜷在坍塌的灶房里,脸埋在臂弯间,深灰衣料浸透血污。
林墨刚触到他后颈,指尖便被刺了一下——那里浮着道淡紫命纹,形状像朵六瓣花,和他袖扣里的碎片纹路一模一样。
“命种......但不对。”赵婆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墨回头,见老药师杵着拐杖站在断墙边,陆九渊跟在她身后,白须被风掀起,“江无涯的命种是血纹缠骨,这孩子的命纹......像从内里生长的。”
林墨把少年抱回命台时,日头已爬到中天。
少年始终昏迷,额角烫得惊人,嘴里不断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星渊......裂缝......门......”
“试试命赎真言。”沈玉娘递来温水,“或许能唤醒他。”
林墨握住少年手腕,命源印记贴着他的命纹。
真言从舌尖滚出时,少年突然剧烈抽搐,掌心的紫纹迸发出强光。
林墨眼前一花,命钥竟从袖扣里飞出,悬浮在半空,表面的纹路全部亮起,像条燃烧的紫河。
“命门!”赵婆婆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这不是幽冥界的门!”
林墨抬头。
虚空中不知何时裂开道缝隙,里面漏出的光比月光清,比日光淡,隐约能看见星子在流动,像是把整个夜空揉碎了撒进去。
少年的呢喃突然清晰起来:“穿过门......找到源头......”
“林墨。”白蕊的手搭在他肩上,“你看。”
他回头。
同伴们站在命轮残骸旁,沈玉娘攥着命盘,韩无咎摸着算卦签,柳眉儿的剑映着门内的光,赵婆婆和陆九渊并肩而立,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期待。
林墨落地时膝盖微屈,山石硌得胫骨生疼。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入目是灰黄的山脊线,风里飘着股奇异的金属腥气,像有人把生锈的剑刃磨成了粉,混在泥土里扬起来。
“这不对。”他喉间发紧。
幽冥界的命气总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暖香,像赵婆婆药炉里煨着的龙涎香,可这里——他试着运转命源印记,皮肤下的紫纹刚泛起微光,便被某种钝重的力量压了回去,像被浸在冷水里
的炭,“嘶”地灭了。
腰间的包袱还在,锁链碰撞的轻响让他稍微安心些。
他摸向袖扣里的命钥,指尖刚触到那枚紫纹碎片,原本温凉的玉扣突然变得滞重,像是被人用湿布裹住了光——先前穿越命门时它还像团活火,此刻却蔫头耷脑地贴着皮肤,连纹路都
暗了大半。
山风卷起他的衣摆,远处传来狼嚎,比幽冥城的更尖细,带着股割裂空气的锐度。
林墨刚要往山下行,脚步猛地顿住——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铁器摩擦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他贴着山壁滑进石缝,屏住呼吸。
三五个身影转过山坳,甲叶相撞的脆响像敲在他耳膜上。
那些人披着黑铁重甲,胸甲上刻着歪扭的符文,每走一步,符文便泛起幽蓝的光,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泛起涟漪——林墨盯着那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方才他试图运转的命气波
动,正是被这符文搅散的。
“今日加了三道镇命纹。”为首的士兵扯了扯护喉,“听说东山脚又有野道士画符,上回那老东西的血把镇命碑都染透了。”
“天律大人说得对。”另一个压低声音,“命术这玩意儿,沾着就招灾。当年命宗那些老东西玩脱了,整座城都烧到天上,现在还敢有人学?活腻了。”
林墨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士兵们的背影消失在山坳后,这才顺着石缝滑下来。
命术被视为禁忌?
他想起赵婆婆说过,幽冥城的命术是“与天争饭吃”,可这里的“天律”,倒像是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容不得半丝命气冒头。
日头偏西时,他在半山腰寻到座破庙。
断墙间爬满野藤,香案上落着层厚灰,只有供桌下的蒲团还留着些草屑,像是有人近期坐过。
林墨摸出腰间的匕首,指尖命源印记轻轻一引,淡紫的光渗进刀刃——即便被压制,这点微末的命术他还是使得出的。
“嗡——”
刀尖划在墙上的瞬间,石屑飞溅的声响里混着丝嗡鸣。
林墨退后两步,看着石壁上浮现的符文:那是幽冥界命术师传递消息用的“引命咒”,形如盘绕的蛇,尾端缀着颗星芒。
“又一个……命之遗民。”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墨旋身,匕首已经抵在喉间——门口站着个老者,灰布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褪色的青绦,最显眼的是他左眼蒙着块黑布,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剑。
老者没动,只盯着墙上的符文。
林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像是极用力才克制住要触碰符文的冲动:“你刻的?”
“试试能不能引命。”林墨没松刀,“这里的命气……不对。”
“是不对。”老者笑了,声音里带着股锈铁味,“五百年前这里叫命宗旧域,天上有星垣镇命,地下有灵脉养气。后来……”他顿了顿,黑布下的眼窝动了动,“后来命术失控了,星
垣塌了,灵脉枯了,新上来的天律说,命术是灾星,要把最后一点命气都掐死。”
林墨的匕首垂了几分:“您是……”
“命遗者。”老者掀开供桌,青砖地面“咔”地裂开道缝,“活下来的命术师,要么被流放,要么躲在地底下啃冷馍。我守着半本《命典残章》,守了三十年。”他抬头看林墨,“你
刻的咒,和我师父当年刻的一模一样——跟我来。”
密室比想象中深。
老者举着盏陶灯,火光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林墨注意到墙上刻满了褪色的符文,有些和幽冥界的命纹相似,有些却像被撕了半张的画,怎么都拼不全。
“当年天律屠命宗,我们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这儿。”老者蹲在石柜前,铜锁“啪”地弹开,“典籍、法器、还有……”他掀开红布,露出块断裂的锁链残片,表面的紫纹已经氧化发
暗,“命锁链。”
林墨的呼吸突然一滞。
他想起韩无咎总挂在腰间的那串锁链,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纹路,连断裂处的豁口都像出自同一把刀。
他伸手去碰,袖扣里的命钥突然发烫,紫纹顺着他的手臂爬出来,在残片上方凝成团微光。
“这是……”老者的独眼猛地睁大。
“我同伴也有一串。”林墨捏紧残片,掌心的命源印记跳得厉害,“在幽冥界。”
老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重重按在他的命源印记上:“幽冥界?我师父说过,命门之外还有世界,原来真的……”他松开手,突然笑了,“林墨,你不是误打误撞来的。这锁链残
片,是三十年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当时上面的纹还没褪干净,刻着俩字——‘归源’。”
林墨盯着残片上的纹路,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想起穿越命门时,少年呢喃的“星渊……裂缝……门”,想起赵婆婆说“命运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原来所有的线索早就在暗处连好了线。
“跟我走。”老者吹灭陶灯,密室里顿时陷入黑暗,“我知道有座城,藏着最后一批命遗者。他们手里有本《命源志》,说不定能告诉你……”他的声音混着石墙移动的声响传来,“
你为什么而来。”
黑暗中,林墨摸到老者递来的火把。
火光亮起时,他看见地道深处的石壁上刻着箭头,箭头末端画着颗星——和他命源印记里的星芒,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