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星子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林墨掌心的命钥碎片仍在旋转，金芒拉出的光轨逐渐攀升，竟在夜幕上勾勒出一条银线——像游龙，像断弦，末端隐入西北方的云霭里。

　　“这是...星图？”白蕊的枯枝停在半空，碎发被风掀起，眼尾的朱砂痣跟着颤了颤。

　　她蹲得久了，膝盖发出轻响，却顾不上揉，只盯着那道由光轨串起的星链。

　　林墨指尖微麻，碎片的热度透过掌心往血管里钻。

　　他想起赵婆婆说过，命钥是“逆命者“的引路灯，可从前它只指方向，如今却画出路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条金线，专等他们去踩。”古荒泽。”沈玉娘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素色

　　衣袖沾了草屑，却仍端得笔直。

　　她仰着头，指尖在虚空中比了比星轨的走向，“西北三十里是古荒泽，再往里...是断命岭。”

　　“断命岭？”柳眉儿的剑穗扫过林墨手背，铜铃轻响，“我娘说过，那是千年前命术师大战的坟场，埋着断成百截的命器，还有...没咽气的怨气。”她的拇指摩挲着剑柄的云纹，那

　　是她十四岁时自己刻的，此刻纹路里沁出薄汗。

　　赵婆婆的陶壶“咔“地磕在藤椅扶手上。

　　她本来闭着眼打盹，听见“断命岭“突然睁眼，浑浊的眼珠里翻起水光：“老身年轻时替人寻过命器，在断命岭外闻过血锈味——不是新鲜血，是浸了千年的，连风都腌成了苦的。”

　　她颤巍巍摸向腰间的药囊，摸出颗褐色药丸丢进嘴里，“不过既然命钥指了路...”她咬碎药丸，药汁的苦香漫开，“总比撞大运强。”

　　林墨望着众人。

　　白蕊已经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行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傀心锁的纹路；柳眉儿将剑拔出土，用袖口擦去剑刃上的泥，铜铃在她腕间晃成一片碎响；沈玉娘低头翻着随身的命术手札，笔

　　尖在“断命岭“三个字上戳出个洞。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山壁边，白蕊说“南边的波动更清晰“，可现在命钥却指向西北——或许命运从不爱按常理出牌，又或许...他握紧碎片，碎片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走。”他说

　　，“就算是坟场，也得去看一眼。”

　　古荒泽的雾比山脚下浓十倍。

　　林墨走在最前，衣摆很快沾了层水珠子，像浸过晨露的蛛网。

　　白蕊跟在他右侧，傀心锁吊在胸前，每隔几步就会轻颤，像在数着什么。”停。”她突然拽住林墨的衣袖，锁身的青铜纹路泛起幽蓝，“有剑气。”

　　话音未落，雾里传来金铁相击的嗡鸣。

　　柳眉儿的剑“铮“地出鞘，剑尖直指左侧雾墙——那里的雾气正被某种力量搅散，露出蛛网般的裂纹。”是...裂星诀。”她的声音发紧，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三年前在镜湖镇，那

　　个抢我'流霜剑'的人...”

　　一道身影破雾而出。

　　他穿褪色的青衫，腰间悬着柄无鞘的剑，剑身上缠着粗麻——不是保护，是封印。

　　林墨看见他眼尾有道旧疤，从眉骨斜贯到下颌，像道裂开的闪电。”柳眉儿。”那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剑刃，“我就知道你没死。”他抬手，无鞘剑嗡鸣着脱离腰间，悬在他指尖三寸

　　处，“把'流霜'的残魂还我。”

　　柳眉儿的剑尖微颤。

　　林墨注意到她握剑的手背上暴起青筋——那是她从前练剑时落下的习惯，越是紧张，指节越会捏得发白。”当年是你先动的手。”她后退半步，却挡在白蕊身前，“流霜认主，是你强

　　求。”

　　“认主？”那人笑了，笑声里裹着血锈味，“那剑本是我师父的，他死时魂魄封在剑里，你不过是捡了个空壳！”他屈指一弹，悬着的剑突然暴起，带起的风卷散周围十步的雾气。

　　林墨看见剑身上刻着细密的命纹，纹路里渗出暗红，像被血喂过千年。

　　柳眉儿旋身挥剑，流霜剑的铜铃炸成一片急响。

　　双剑相击的刹那，林墨听见骨裂般的脆响——不是剑，是柳眉儿的手臂。

　　她的右腕内侧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从手腕爬向手肘，像条活过来的金蛇。”这是...”赵婆婆拄着藤杖挤到前面，药囊在她身侧晃得叮当响，“不是普通命术，是血脉里的...命器残

　　魂！”

　　柳眉儿的剑势突然暴涨。

　　流霜剑的铜铃不再是清脆的响，而是低沉的嗡鸣，震得林墨耳膜发疼。

　　她的发绳崩断，黑发披散下来，金纹却仍在往上爬，眼看要漫到肩头。

　　对面的剑客脸色骤变，无鞘剑的命纹突然暗淡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不可能...”他踉跄后退，“你不过是个拿剑的凡人...”

　　“轰——“

　　双剑再次相撞。

　　这一次，雾气被震得干干净净，露出半埋在土中的青石碑。

　　碑身爬满青苔，刻痕却清晰如昨——那是林墨在柳眉儿梦中见过的铭文，歪歪扭扭，像用鲜血写的。

　　“命运未断，逆者将启...”林墨脱口而出。

　　他上前两步，指尖几乎要碰到碑文，却被一股热浪逼退——那不是温度，是某种力量，像活物般在碑面流淌。

　　赵婆婆的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林墨转头，看见她盯着石碑的眼神亮得惊人，皱纹里的光比星子还灼。

　　她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药囊，摸到了最里层的青瓷瓶——那是她藏了二十年的“命火丹“，专门用来点燃命器残魂的。

　　“林墨。”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帮老身把药囊解开。”

　　林墨的指尖刚触到赵婆婆腰间的麻绳，就被那双手背上的老茧硌得发疼。

　　药囊的布绳打了三个死结，他颤抖的拇指试了两次才勾住绳头——这是赵婆婆从前怕药散受潮的习惯，可此刻每解一个结都像在拨弄悬在悬崖边的藤条。

　　“婆婆...”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她攥着青瓷瓶的手。

　　老人的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腕间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随着呼吸轻撞药囊，“这药...您上次说要留着给柳丫头压命火暴走的。”

　　“那丫头现在金纹都爬到肩窝了。”赵婆婆没抬头，浑浊的眼盯着碑面，“可这碑里的东西，比命都金贵。”她突然咳嗽起来，药囊在林墨手下晃得叮当响，“快！”

　　最后一个绳结“啪“地崩开时，柳眉儿的剑已垂到脚边。

　　她发间沾着草屑，右腕的金纹像活蛇般蜷到锁骨，流霜剑的铜铃还在嗡鸣，却没了方才的锐势。

　　白蕊扶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后背浸透的冷汗，轻声问：“疼吗？”

　　“像有蚂蚁在骨头里打洞。”柳眉儿扯出个笑，目光却黏在命碑上，“但...比那年在药庐被狼崽子咬还轻些。”

　　林墨回头时，正看见赵婆婆倒出一粒丹丸。

　　那丹丸坠在掌心泛着幽蓝，像滴凝固的夜露。

　　她对着碑面轻轻一抛，丹丸撞在刻着“命运未断“的位置，“轰“地腾起赤金火焰——不是烧，是融。

　　青苔像被沸水烫过的枯叶簌簌剥落，碑身露出新的刻痕：细密的纹路盘成漩涡，中心嵌着九枚小星图，每颗星的位置都在微微跳动。

　　“九极命轮！”沈玉娘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不知何时蹲到碑前，羊皮纸摊在膝头，炭笔在纸上飞掠，“我在《幽都残卷》见过只言片语，说这阵能...能逆转天命，掌控轮回！”她的笔尖戳破纸背，抬头时眼里燃着林墨从未

　　见过的光，“林墨你看，这主星位对应命源印记，副星是傀心锁的共鸣点——“

　　“咚——“

　　钟声像块浸了铅的石头砸进山谷。

　　林墨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声音他在柳眉儿的噩梦里听过，混着血锈味和腐叶的潮气。

　　他转头望向声源，山巅的雾突然凝成黑纱，一个穿玄色大氅的身影从中走出，腰间悬着的黑金命盘正渗出墨色雾气，像有活物在盘里啃噬。

　　“江无涯。”赵婆婆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

　　她摸向袖中的银针，却被林墨按住手腕——老人的脉搏跳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各位走得比我料想的快些。”江无涯的命盘突然转动，黑雾如蛇信般窜向众人。

　　林墨直觉后退半步，却撞进沈玉娘怀里——她的命火正从指尖腾起，赤红色的光焰刚触到黑雾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蔫蔫地缩成火星。

　　“玉娘？”林墨抓住她发凉的手。

　　沈玉娘的额角沁出冷汗，命火在她掌心明明灭灭，“不对...我的命术...像被人攥住了血管。”

　　“那是命蚀之域。”赵婆婆咳着扯下一片衣襟，按在唇上，指缝渗出淡红，“幽冥的老东西把命术炼进了因果里，不是压着你打，是...是要改你的命轨。”她突然抓住林墨的手腕，

　　将半粒褐色药丸子塞进他手心，“给玉娘含着，能缓半柱香。”

　　沈玉娘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头咬住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眼底突然掠过清明。”反向命火！”她猛地甩开林墨的手，命火重新腾起，这次却是幽蓝，“你改我的命轨，我便烧你的因果线！”蓝色

　　火焰裹着黑雾翻涌，山巅的江无涯皱起眉，命盘上的黑雾竟被逼退了三寸。

　　“好丫头。”赵婆婆的笑里带着血沫，“当年你师父教你阴阳互转时，我就说这孩子...咳咳...能成。”

　　林墨刚要扶她坐下，身侧突然传来锁链轻响。

　　白蕊不知何时解开了傀心锁，青铜锁链在她掌心震颤，链头的青铜小兽张着嘴，正对着左侧山壁的洞穴。”傀儡气。”她抬头看林墨，目光像淬了冰的剑，“这雾里的命蚀，是拿古傀

　　当引子催的。”

　　“白蕊！”林墨伸手去拉，却只碰到她飘起的衣角。

　　少女已经冲进洞穴，锁链拖在身后，撞得石壁叮当响。

　　他想追，却被赵婆婆扯住裤脚——老人的眼神从未如此锋利，“看碑！”

　　林墨转头，正撞见命碑中心的九极星图突然亮了。

　　金纹从他胸口涌到指尖，那是命源印记在发烫。

　　更让他心悸的是，怀里突然泛起灼热——命钥碎片，此刻正隔着衣襟烙他的皮肤。

　　碎片与碑上星图共鸣，在他脑海里画出一条光轨，从主星位到第七星，再绕到副星...

　　“你竟然...”山巅传来破碎的低喝。

　　林墨抬头，正看见江无涯的命盘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脸上的从容尽碎，“触及命外之阶...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不是害怕。

　　他一步步走向命碑，指尖按在光轨的终点，“你困了幽冥城一千年的局，该破了。”

　　地面突然震动。

　　命碑发出蜂鸣，九极星图旋转着升上半空，金光照得众人睁不开眼。

　　林墨感觉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命源印记，将他往光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