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余烬犹存志未休,星芒隐现待时求
林墨坠落时,耳边的风声突然被抽走了。
他像片被暴雨打落的枯叶,失重感在胃里翻涌,眼前的汉白玉雕花栏杆迅速倒退。
意识混沌间,腕间一紧,某种带着朱砂味的符咒裹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等脚踏实地时,他踉跄两步,膝盖撞在半层平台的残砖上,疼得倒抽冷气。
“韩无咎?”他抬头,看见那道灰袍身影正收回手,指尖还沾着未燃尽的符咒灰烬。
对方没应声,只是垂眼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符咒纸在他掌心蜷成焦黑的蝶,边缘还泛着幽蓝的光。
“林墨!”沈玉娘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林墨转头,见她半跪在碎瓦堆里,白蕊被她抱在膝头。
白蕊的傀心锁垂在身侧,锁链上的裂痕在晨光里像道狰狞的疤,每道缝隙都渗出极淡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的星子。
沈玉娘的手指悬在白蕊心口上方半寸,眉峰拧成死结:“锁灵受损了。重构命轮时她强行引命线入你体内,傀心锁替她受了反噬。”
“能治么?”林墨踉跄着要过去,却被赵婆婆拽住后领。
老药师的指甲掐进他手腕,力道大得反常:“先看自己伤。”她指腹按在他后颈,林墨这才发现肩胛骨处火辣辣的疼——方才坠落时被断裂的命线划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血已经浸透
了半幅衣领。
柳眉儿的剑突然出鞘。
金属擦过剑鞘的轻响惊得林墨一怔。
他顺着少女剑尖望去,命塔入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个玄色身影。
青年男子身披绣着云雷纹的命袍,腰间玉牌随动作轻晃,面容生得极俊,眼尾微挑,笑起来却像浸了冰的泉水:“诸位安好?”他举了举手中刻满命纹的玉简,“在下江流,幽冥城新
任命官。奉命接管命塔废墟。”
“奉命?奉谁的命?”柳眉儿剑尖又往前送了寸许。
江流却仿佛没看见那抹寒光,目光扫过众人:“自然是奉天命。诸位方才搅动命轮,怕是触动了些不该动的因果。”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墨怀中鼓起的命钥上,“不如随我回命府,
本官能替各位解了这桩麻烦。”
林墨的手指悄悄扣住命钥。
方才江流说话时,那枚温凉的玉钥突然在怀里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他盯着对方胸前若隐若现的命印——暗红色纹路盘成漩涡状,与江无涯命轮解封时空中浮现的图腾竟有七分相似。
“不可轻举妄动。”赵婆婆的声音突然钻进他耳中。
老药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枯瘦的手指攥着他衣袖,“此人命气沉得像口老井,深不见底。”
沈玉娘已经站了起来。
她将白蕊小心交给柳眉儿,往前半步挡住林墨:“白姑娘重伤,赵婆婆年事已高,我们需要先安置伤员。”她的语气依旧冷静,林墨却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方才命轮
崩碎时,沈玉娘的命术力几乎耗尽。
江流的笑意更深了:“本官理解。”他抬手轻挥,命塔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三辆裹着青布的马车从断墙后转出来,车帘掀开处,露出几个背着药箱的医者,“在下已备了伤药和车马。诸位若信得过,便随我去命府;若信不过……”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命
塔,“这废墟里的命线碎片,怕是要引来不少脏东西。”
韩无咎突然低笑一声。
他不知何时走到平台边缘,指尖的残符被风卷走,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江命主好手段。”他转头看向林墨,半块幽光流转的玉牌在掌心一闪而过,“我看……不妨去。”
林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感觉到命钥在发烫,像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可白蕊的血还在顺着傀心锁往下滴,沈玉娘的唇色白得近乎透明,赵婆婆扶着断柱喘气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
他闭了闭眼:“走。”
命府的偏院很静。
白蕊被安置在东厢,医者们退下后,沈玉娘守在床头,用湿帕子擦她脸上的血污。
柳眉儿靠在门框上,剑始终没入鞘;韩无咎坐在廊下石凳上,盯着手里的半块玉牌发呆;赵婆婆则翻着医者留下的药箱,偶尔皱着眉把几味药材丢进铜炉。
林墨站在院门口。
他能看见正厅里江流的影子,对方背着手在看墙上的命纹图,偶尔用玉简敲敲案几。
命钥在他怀里又开始震动,这次比白天更剧烈,几乎要挣开衣襟。
他摸出命钥,见玉身表面浮起极淡的光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想查他的底?”韩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回头,见对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玉牌在指间转得飞快,“月上三竿时,命府后墙的守卫会换班。”他顿了顿,“柳眉儿的剑够利,能割断门闩。”
林墨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是江湖术士。”韩无咎笑,“总得知道些旁门左道。”
月到中天时,林墨和柳眉儿蹲在命府后巷的瓦顶上。
巷子里的更夫敲过三更,最后一盏灯笼熄灭。
柳眉儿的剑轻轻一挑,后墙的木闩应声而断。
两人猫着腰溜进命宫旧址——说是旧址,实则是片被战火波及的废墟,断碑倒在荒草里,半截命纹还沾着焦黑的土。
“在这儿。”韩无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墨转头,见他正蹲在一块坍塌的命碑前,手里的玉牌泛着幽光,“命火石在碑下。”
林墨帮忙搬开断碑。
青石板下埋着块拳头大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却有暗红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要烧穿石皮。
他刚触到石面,命钥突然从怀里飞出,“叮”的一声撞在石上。
火光炸起的瞬间,林墨下意识闭眼。
等再睁眼时,整座幽冥城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命火石烧得通红,火舌裹着金纹窜向天空,连远处的命府飞檐都被映成了赤金色。
“这是初代命师留下的命火种。”韩无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郑重,“唯有命钥持有者能唤醒它。”
林墨望着窜天的火光,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那是幽冥城中心的报时钟,此刻却在深夜里被人撞响,钟声里带着几分慌乱。
他转头看向命府方向,正看见江流站在正厅屋顶,玄色命袍被火光映得泛红。
对方抬头望着命火,嘴角咧开个极灿烂的笑,嘴唇动了动——林墨虽听不见,但能猜出他说的是“终于……来了”。
命火突然剧烈晃动。
林墨感觉有热流顺着命钥涌进掌心,眼前浮现出模糊的影子。
那是个穿青衫的男子,背对着他站在命火里,手中握着的命钥与他怀里这枚几乎一模一样。
男子转过半张脸,眉目与林墨有三分相似,唇动时,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逆命者……”
“林墨!”柳眉儿突然拽他胳膊。
林墨回头,见她正盯着夜空,脸色发白,“你听……”
夜风里传来细碎的破空声,像无数片柳叶被卷进风里。
林墨抬头,见远处云层里有黑影在翻涌,像团被揉碎的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命火方向压过来。
命火“噼啪”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