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命痕未散
焦土上的风卷着灰烬打旋,沈玉娘的指尖还停在方才触到虚无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望着那枚沉入土中的淡金色印记,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不过片刻前,林墨还站在那里,眼尾的痣随着笑容轻颤,现在却只剩这点微光,像被命运捏碎的星子。
“他的存在正在从命律网络中剥离。”夜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这位天命宗隐修的命盘碎片在掌心灼出红痕,他盯着那些焦黑的纹路,额角青筋跳动,“方才逆转命劫时,他强行将自身命律与天地同频......我们低估了'命律化身'的代价。”
沈玉娘猛地转头,发间银簪划过长空:“能补救吗?”
话音未落,白蕊的锁链突然炸出刺目黑光。
她单膝跪地,锁链在身周织成密网,数道青灰色残影正撞在网上,发出指甲刮过青铜的尖啸。”这些命影残魂!”她咬着牙,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它们在啃食林墨残留的命律波动,再这么下去......”锁链突然崩断一截,她呛出半口血,“得把他护在结界里!”
韩无咎终于动了。
他之前一直攥着张驱魂符,此刻却收进袖中,反手抽出腰间铜铃,摇出清越声响。
铃声所过之处,命影残魂发出哀鸣,向后退去。”白姑娘撑住。”他瞥了眼地面的命源印记,眼神沉得像深潭,“玉娘,你再试试用命盘连他的命轨。”
沈玉娘立刻蹲下身,指尖咬破,在命盘上画出血线。
血珠落在刻着二十八宿的青铜盘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沿着纹路流动,反而凝成细小的血珠,滚进盘底的裂缝。
她瞳孔骤缩——命盘中央本该流转的星图,此刻竟是一片混沌,连最基础的“生““死“二纹都模糊不清。
“他的命律......”她声音发颤,“不再受任何规则约束。”夜阑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被篡改,是彻底超脱了。
就像......就像写好的戏文里突然跳出个看戏的人。”
“那要怎么把他拉回来?”白蕊的锁链又断了两截,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婆婆的咳嗽声从后方传来。
这位老药师不知何时蹲在焦土边,正用枯枝拨弄那枚命源印记。
她的药篓翻倒在旁,《九命玄鉴》摊开在脚边,泛黄的纸页被风掀起,露出夹在其中的半张残卷。”命源既出,或灭或生。”她抬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要'生',就得有锚。”
“锚?”韩无咎追问。
“命源之石。”赵婆婆用枯枝敲了敲残卷,“千年前幽冥城初代城主封印命劫时,用的就是这石头。
它能把游离的命律重新锁回躯壳。”她枯瘦的手指指向遗迹深处,那里的断墙后露出半截青黑色塔尖,“石头应该在镇命塔最底层。”
“我去取。”白蕊刚要起身,却被韩无咎按住肩膀。”别急。”他摸出张泛黄的地图,边角还沾着血渍,“镇命塔机关重重,当年我师父......”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指节捏得发白,“带林墨的命源印记去,它能破机关。”
沈玉娘立刻弯腰去挖那枚印记。
焦土下的土很松,她刚触到印记,指尖就传来灼烧般的痛——淡金色微光突然大盛,在她掌心凝成半透明的林墨虚影。
虚影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别......”声音像浸在水里,模糊不清。
“林墨?”沈玉娘呼吸一滞,眼泪砸在虚影上,将它染得更淡。
“他在说'别冒险'。”夜阑突然开口,他的命盘不知何时浮在半空,“命律残留的片段,我能听见。”
白蕊的锁链突然全部崩断。
她望着远处翻涌的阴云,脸色骤变:“幽冥城要塌了!
那些命影在啃食地基!”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本还算稳固的断墙正在簌簌落石,头顶的天空被阴云遮得严严实实,像口倒扣的黑锅。
“走!”韩无咎抄起赵婆婆,拽着夜阑就往镇命塔跑。
沈玉娘把命源印记贴在胸口,追上他:“我抱着印记,它需要人气!”白蕊捡起义肢锁链,反手甩出两道锁,缠住要往林墨虚影扑去的命影:“你们先去,我断后!”
“白姐姐!”柳眉儿不知何时从断墙后冲出来,手中流霜剑嗡鸣。
她挥剑斩断两道命影,剑尖指向白蕊身后:“莫三更!”
众人顺着她的剑尖望去——阴影里,莫三更正扶着染血的面具,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刺客。
他的刀还在滴血,目光却死死锁在沈玉娘胸口的命源印记上:“江命主说过,逆命者的命源......”他舔了舔嘴角,“是最好的祭品。”
“柳姑娘,带白姑娘先走!”韩无咎将赵婆婆塞进夜阑怀里,反手抽出三张雷符,“我来拦他们!”
“不行!”沈玉娘攥紧命源印记,“镇命塔不能再等了!”她转身就跑,却被林墨的虚影缠住手腕——虚影虽然透明,触感却像烧红的铁,烫得她几乎松开手。
“别管我......”那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沈玉娘听清了,“先保护好自己......”
“闭嘴!”沈玉娘咬着牙,眼泪砸在虚影上,“你说过命运的自由值得,现在轮到我们说值得!”她发足狂奔,命源印记在胸口发烫,仿佛在回应她的心跳。
镇命塔的门在眼前展开。
沈玉娘刚跨进去,整座遗迹就发出轰鸣。
头顶的阴云突然裂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塔底的石台上——那里,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正静静躺着。
但沈玉娘的脚步顿住了。
石头表面,江无涯的残影正缓缓浮现。
他的嘴角挂着笑,和当日在命劫大阵里如出一辙:“我说过......你终究会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镇命塔的石门在沈玉娘身后轰然闭合时,她的掌心已被命源印记烙出淡红的印子。
这枚本该冰凉的玉珏此刻烫得惊人,像团烧在血肉里的火,与她剧烈的心跳同频共振。
石台上的命源之石泛着幽蓝微光,在月光下像块凝固的深潭,而潭中浮着的那张脸,让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江无涯。”她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发颤却清晰。
“沈姑娘!”韩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怀里还抱着赵婆婆——方才在断墙下被刺客划伤的右腿正渗着血,却仍用未受伤的手紧紧攥着个褪色的布包。
夜阑跟在他身后,命盘在指尖旋转,银白的命纹在塔身投下细碎光斑,“快把印记给我,赵婆婆说需要双媒介共鸣!”
赵婆婆的白发被塔内穿堂风掀起,她枯枝般的手已从韩无咎怀里探出来,往石台上摆陶瓶。
陶瓶里的液体泛着青金色,每一滴落在石台上都发出细微的“嗤“响,“这是用九叶命草和幽冥蝶的鳞粉调的稳定剂,“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得趁林小子的命律还没散成星子前......”
沈玉娘这才注意到,方才还缠着她手腕的林墨虚影,此刻正像被风揉碎的纸人,半透明的轮廓里隐约能看见游移的金线——那是他的命律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
她猛地扯开衣襟,将命源印记按在胸口,玉珏贴着皮肤的灼痛让她倒抽冷气,却还是快步走到石台边,“需要我怎么做?”
“把印记贴在石头上。”韩无咎已经解开布包,露出里面裹着的命源之石。
这石头比沈玉娘想象中更小,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当年封印命劫时,它和你的印记是双生媒介。
现在要靠它们重新锚定林墨的命律。”
赵婆婆的手突然顿住。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墨的虚影,枯瘦的手指在陶瓶口划出半圈,“等等——他的命律......在躲。”
沈玉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些原本该往命源之石聚拢的金线,竟像受了惊吓的游鱼,在虚影周围盘旋着不肯靠近。
林墨的虚影张了张嘴,她又听见那道模糊的声音,这次混着血锈味的沙哑:“别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安稳......”
“闭嘴!”沈玉娘的眼泪砸在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抓起命源印记就往石头上按,玉珏与石头相触的瞬间,幽蓝的光“轰“地炸开,照亮了整座塔。
韩无咎被气浪掀得踉跄,夜阑的命盘“叮“地碎成星屑,赵婆婆的陶瓶“啪“地摔在地上,青金色液体在石缝里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刻停滞。
命源之石表面的裂纹中,爬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先是一团模糊的雾,接着慢慢凝出人形——宽袖长袍,腰间悬着枚刻着“幽“字的玉牌,连眼角那颗朱砂痣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江无涯的残影浮在石头上方,嘴角挂着沈玉娘在命劫大阵里见过的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逆命者最学不会的,就是见好就收。”
“是残影!”白蕊的声音从塔外传来。
她撞开半扇石门冲进来,锁链上还滴着黑血——显然刚和莫三更的刺客们厮杀过。
傀心锁在她掌心震颤,锁尖指向江无涯,“他的命律残魂依附在石头里!”
沈玉娘感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能清晰看见残影脚下缠着的黑线,那些线正顺着石台的缝隙往命源之石里钻,“他在......重塑命律结构?”
“聪明。”江无涯的残影抬手,指尖虚点沈玉娘的方向。
她立刻听见耳畔响起尖啸,像是无数人同时在撕喊。
命源印记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当年我用命劫大阵锁天下命数,被你们毁了;后来用莫三更的刺客网布杀局,又被你们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惬意的沙哑,“可你们忘了——命源之石里,还锁着我半魄。”
“婆婆!”韩无咎突然拽住赵婆婆的胳膊。
老药师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地上,正用枯枝般的手指蘸着摔碎的药剂,在石台上画歪歪扭扭的符,“您这是......”
“稳定剂能固命律,也能困残魂。”赵婆婆头也不抬,符线在她指尖连成网,“当年我给江无涯熬药时,在他的参汤里掺过三滴幽冥蝶的毒。
他的残魂要是敢碰这符......”她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里渗出黑血,“会被毒得连鬼都做不成。”
沈玉娘这才发现,赵婆婆的手背爬满紫斑。
想来是方才调配药剂时,不小心沾了过量的幽冥蝶鳞粉——那东西本就带毒,她这把老骨头哪里受得住?
“玉娘,把印记给我。”夜阑不知何时重新凝聚了命盘。
他的命盘比之前更暗,边缘泛着黑气,“我用命盘镇住残魂,你趁机把林墨的命律引过来。”
“不行!”沈玉娘攥紧印记后退半步,“你的命盘上次为了破命劫大阵,已经伤了根基。
再强行用......”
“没时间了!”白蕊突然甩出锁链。
傀心锁化作银网罩住江无涯的残影,却被一道黑芒弹开。
她踉跄着撞在石墙上,嘴角渗血,“他的残魂在吸收命影的力量!
外面的阴云越来越浓,再拖下去,整座幽冥城都会塌成废墟!”
沈玉娘的心跳得她耳膜发疼。
她望着林墨越来越淡的虚影,望着赵婆婆颤抖的手,望着夜阑命盘上裂开的细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破庙的雨夜。
那时林墨也是这样,命律散得只剩一缕,却还笑着说“命运的自由值得“。
现在轮到她来说这句话了。
“夜阑,用命盘锁他的上三路;韩无咎,用雷符炸他的下盘;白蕊,锁链缠住他的命线——我来引林墨的命律!”她深吸一口气,将命源印记按在自己眉心。
剧痛如刀劈入脑,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林墨在命劫大阵里替她挡下的那一剑,白蕊为救柳眉儿断了的锁链,韩无咎在乱葬岗替赵婆婆挡下的尸毒,夜阑为算清命数熬白的双鬓......
“林墨!”她对着虚影大喊,“你说过要带我们看没有命锁的江湖,现在就想赖账?”
虚影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原本游移的金线像是被点燃的灯芯,“唰“地聚成一束,穿透沈玉娘的掌心,扎进命源之石。
江无涯的残影发出尖啸,他的身形开始扭曲,“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早就在命源之石里种下了......”
“住口!”林墨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他的虚影不知何时凝实了几分,右手虚按在命源之石上,金线从他指尖涌出,像无数把小剑扎进残影,“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值得'。”
命源之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沈玉娘被光浪掀翻在地,额头撞在石台上,眼前金星乱冒。
等她勉强睁开眼,江无涯的残影已经散成了黑雾,石台上只余几缕黑烟缓缓消散。
林墨的虚影却还在,正慢慢往她这边飘过来,指尖沾着她的血,“疼吗?”
“你还有脸问?”沈玉娘哭着笑,伸手去碰他的虚影。
这次不再是烧红的铁,而是带着体温的暖,“以后再敢说'别管我',我就把你绑在药炉边,天天给赵婆婆捣药。”
“好。”虚影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都听你的。”
石台上的命源之石突然发出轻响。
沈玉娘转头望去,见那石头表面的裂纹正在愈合,幽蓝的光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林墨的虚影也在变淡,最后化作一粒金芒,钻进石头里。
“他的命律......暂时稳住了。”夜阑瘫坐在地,命盘碎成点点星光。
他望着石头,眼神复杂,“但没完全稳。”
赵婆婆抹了把嘴角的血,扶着韩无咎站起来,“这石头里现在有林小子的命律,有玉娘的印记,还有江无涯的残毒......”她突然眯起眼,“它要变了。”
沈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命源之石。
石头不知何时开始缓缓旋转,表面的幽蓝逐渐转为金红,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石面,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嗡“——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轻轻唤醒了。
林墨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警惕:“玉娘,它......在说话。”
沈玉娘猛地抬头。
月光不知何时又被阴云遮住了,塔内的光全来自旋转的命源之石。
她望着石头里那点若隐若现的金芒,突然想起赵婆婆说过的话——命源之石是块有命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