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幽冥再启
林墨蹲在断墙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那道淡金印记。
晨雾漫过废墟,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细微的热流在游走,像幼兽用爪子轻挠肋骨——那是命钥在沉睡,却又分明醒着,在等待什么。
“林墨,过来。”赵婆婆的声音混着药香飘来。
老药师倚着半截雕花廊柱,膝上摊开半卷泛黄的命典残页,枯枝般的手指正按住某行朱笔批注,“你体内的动静,我这儿有说法。”
林墨起身时,白蕊的锁链“哗啦“一响。
那姑娘靠在廊柱另一侧,用袖口擦去嘴角血痕,锁链末端还沾着碎石渣:“婆婆可别卖关子,我这胸口还火烧似的疼。”
“疼说明活气儿旺。”赵婆婆瞥她一眼,又转向林墨,“你看这行——'命钥显,星轨鸣,幽冥地脉应天命'。”她指甲在残页上划出浅痕,“方才我摸你脉门时,觉着有两股气在争:
一股是你命源印记的暖金,另一股...冷得像浸过千年冰潭。”
林墨心头一跳。
他确实在命钥归入体内后,偶尔会听见类似铜钟的嗡鸣,起初以为是耳鸣,此刻被赵婆婆点破,才惊觉那声音分明来自脚下——来自整座幽冥城的地底。
“那是命律共鸣。”沈玉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她发间的青玉簪子歪了,发梢沾着草屑,却仍将怀里的皮卷摊得平整,“我用命术引动你掌心印记,画了这张地脉图。”她指尖划过皮卷上蜿蜒的红线,“但奇怪的是...这些地道在
历代命典里从未记载过。”
“除非...”赵婆婆的喉结动了动,“除非这里曾是某位命主的私藏。”
话音未落,碎石滚动的声响从废墟深处传来。
林墨第一个抬头。
晨雾里,一道身影从断墙后晃出来,玄色劲装染着暗红血渍,肩甲缝隙还在渗血——是莫三更。
这个刺客头目左手捂着肋下伤口,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刃上,目光扫过众人时,在林墨掌心的印记上顿了顿。
“你怎么还敢来?”白蕊的锁链“唰“地绷直,末端的锁头直指莫三更咽喉。
她脖颈青筋凸起,显然还记着这刺客前日捅穿她左肩的狠戾。
“江无涯去了地底祭坛。”莫三更没接话,声音像砂纸擦过石板,“他要在那儿完成最终仪式,用命源核心重塑命律——到时候,整个九州的命数都得捏在他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柳眉儿的剑“呛啷“出鞘半寸。
这姑娘向来话少,此刻剑尖却在微微发颤,显然压着满腔疑虑。
莫三更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因为三年前的雪夜,我替他杀过三个试图闯入祭坛的命师。”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黑色命符,符面流转着细碎黑雾,“要进祭坛核心,得用这东
西引动机关。”
白蕊的锁链又紧了几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你当我想帮你们?”莫三更突然踉跄一步,血珠顺着指缝砸在青石板上,“江无涯给我下的命蛊,本是要我死在旧宫。”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爬满黑纹的伤口,“可那老东西没
算到...我宁愿被你们砍死,也不愿做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林墨盯着那片黑纹。
他曾在江无涯的命术里见过类似的纹路,是操控人心的禁术。
此刻莫三更眼底的血丝里,确实没了往日的麻木,倒像堆将熄未熄的火。
“收了。”他伸手按住白蕊的锁链。
锁链传来微微的震颤,像在抗议,但到底缓缓垂落。
沈玉娘接过命符时,指尖泛起淡青色命术光芒。
符纸在她掌心翻卷,竟渗出一行极小的血字:“命源祭坛,禁入者死“。
她抬眼与林墨对视,后者点头。
“走。”林墨弯腰扶起韩无咎。
这神秘术士自旧宫出来后便昏昏沉沉,此刻被搀起时,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林墨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紊乱如麻,像被狂风卷乱的线团——得尽快找到祭坛,或许那里有解法。
众人沿着沈玉娘绘制的地脉图往下。
地道入口藏在倒塌的影壁下,掀开半块刻着镇邪兽的青石板,便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白蕊的锁链当先探路,柳眉儿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火光映得四壁的青苔泛着幽绿。
地道越走越深,空气里渐渐漫开铁锈味。
林墨能感觉到掌心的印记越来越烫,像要烧穿皮肤。
赵婆婆攥着他的手腕,轻声道:“这是命钥在认路。”
不知转了几道弯,石阶突然消失。
众人站在一座石门前,门高两丈,青黑色石材上刻满扭曲的咒文,最中央四个大字“命源祭坛·禁入“,每个字都像被血浸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到了。”莫三更的声音突然沙哑。
他盯着石门,喉结动了动,“当年那三个命师,就是死在这门前。”
柳眉儿用火折子照向门缝。
门内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极了林墨体内命钥的震颤,只是更沉、更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中翻身。
赵婆婆伸手抚过石门上的咒文。
她的指尖刚触到“禁入“二字,整座石门突然震颤起来。
林墨掌心的印记猛地灼痛,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却听见更清晰的召唤——来自门内,来自更深的地底,像母亲轻唤孩子的乳名。
“推开门。”他说。声音不大,却像撞响了古钟。
沈玉娘将黑色命符按在石门中央。
符纸瞬间燃烧,黑雾渗入石缝,传来“咔嗒“数声。
柳眉儿和白蕊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推门。
石门开启的刹那,林墨的瞳孔骤缩。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晶体,表面流转着诡谲的光——不是红,不是金,倒像有人将晨雾揉碎了掺进血里,又撒上一把星子。
那光刺得人眼眶发酸,却又像有根无形的线,正往他心口最深处钻。
林墨抬头,见江无涯负手而立,玄色大氅被命气掀起,露出腰间那串染血的铜铃。
他的白发在光中泛着青灰,眼尾的皱纹里凝着某种近乎癫狂的灼热:“命运的源头只要我将其重铸,世间所有命术者都将服从新秩序。”
沈玉娘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印。
她望着江无涯脚下若隐若现的命纹,突然抓住林墨手腕:“他的命线与核心连在一起——“话音未落,那光团突然迸出一道金芒,直刺她面门。
“小心!”白蕊的傀心锁“唰“地横在两人身前。
锁链相撞的脆响里,林墨听见韩无咎低咳一声。
这神秘术士不知何时醒了,正倚着石壁喘气,掌心的命罗盘转得飞快,青铜指针指向祭坛东南角:“八方位,命律神像。”
话音刚落,八道黑影从祭坛四角升起。
石质的神像足有两人高,眉眼被刻成扭曲的咒文,每尊胸口都嵌着与命源核心同色的晶体。
柳眉儿的剑“嗡“地出鞘,剑尖却在触及神像的瞬间被弹开——竟像刺在活物的皮肤上。
“这是命律八神像。”赵婆婆的声音发沉,她摸出腰间的药囊,指尖在几种药材上快速点过,“每尊对应一种命术法则,破其一则全阵乱。”
林墨感觉掌心的印记烫得要烧穿皮肉。
他望着江无涯脚下流转的命纹,突然想起玄烛说过的话:“真正的命钥,在于选择命运。”而此刻,那光团里竟浮起另一道虚影——青衫广袖,眉目与江无涯有三分相似,正是玄烛的
残魂。
“这是我当年未能完成的事。”玄烛的目光扫过命源核心,又落在林墨身上,“你可以选择继承命主之位,或......彻底终结这一切。”
江无涯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还敢出现?
当年要不是你......”
“当年你本可以走另一条路。”玄烛的声音像浸在冰里,“但执念蒙了你的眼。”
林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清晰听见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撕扯:一种是命源核心的召唤,温柔得像母亲的手;另一种是白蕊锁链摩擦的轻响,是沈玉娘翻命符的窸窣,是韩无咎罗盘转动的嗡鸣——这些声音里
藏着他走过的每一步,从旧宫到地道,从封印残魂到此刻站在这里。
“沈玉娘!”他突然开口,“命镜通识术!”
沈玉娘早有准备。
她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道血符,往空中一抛。
血符炸开成一面水镜,镜面浮起八神像的投影,每尊神像胸口的晶体正泛着不同的光。”第三尊!”她指着镜中左下位置,“它的命脉与江无涯的呼吸同频!”
“柳眉儿!”白蕊的锁链“唰“地缠住柳眉儿腰肢,用力一甩。
持剑少女如离弦之箭射向第三尊神像,剑尖凝聚的剑气在空气中拉出银线。”当“的一声,剑尖刺穿晶体的刹那,八神像同时震颤,其中三尊的眼窝里渗出黑血。
“好手段。”江无涯的声音突然变调。
他抬手一抓,命源核心的光猛地暴涨,照得众人睁不开眼。
林墨感觉有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
喉间一甜,他抹了把嘴,指腹上全是血。
“林墨!”沈玉娘扑过来要扶他,却被一道命气波掀得撞向白蕊。
白蕊的锁链缠上石柱才稳住身形,锁链与石质摩擦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刺得人鼻腔发疼。
韩无咎的罗盘突然“咔“地停住。
他踉跄着冲过来,拽起林墨往祭坛西侧跑:“跟我走!
命流要来了!”话音未落,地面裂开数道缝隙,黑色的命气如毒蛇般从缝里钻出来,擦着林墨脚边游过,在石壁上烧出焦黑的痕迹。
林墨望着江无涯脚下疯狂流转的命纹,突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执念深沉的命师,不过是另一个被命运困住的困兽。
“你真的相信秩序能带来和平吗?”他的声音盖过神像的轰鸣。
江无涯的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命源核心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喉结动了动:“当年我师父被乱民分尸时,他们喊着'打破命术者的特权';我师妹为救流民耗尽命源时,那些人却抢了她的药囊逃得比鬼还
快......”他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浸着血锈味,“那就让我亲手书写新的命运!”
命源核心的光猛地收缩,又在瞬间炸裂。
林墨感觉有根针直刺眉心,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玄烛被封印时的不甘,江无涯跪在尸堆里的绝望,自己在旧宫第一次觉醒印记时的刺痛......所有画面在命钥上汇聚成一道白光。
“以命为钥。”他低喝一声。
命钥与掌心的印记同时迸发强光,那光像把烧红的刀,“唰“地切开江无涯与命源核心的命线。
江无涯的惨叫刺破空气。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纸人,只有双眼仍死死盯着命源核心:“不......不!”
“你做出了选择......”玄烛的残魂也在消散,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命运不再由一人掌控......”
命源核心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林墨听见头顶传来石块崩裂的声音——祭坛要塌了。
“走!”他拽起离自己最近的韩无咎,又冲沈玉娘喊,“带赵婆婆!
白蕊护柳眉儿!”
白蕊的锁链缠上最近的石柱,用力一荡,将柳眉儿甩向地道方向。
沈玉娘架着赵婆婆跌跌撞撞跑,老药师虽喘得厉害,却还在往众人怀里塞止血丹。
林墨背着韩无咎跑在最后,能清晰听见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碎石砸在地上的闷响,神像碎裂的轰鸣,还有命源核心彻底崩解时那声悠长的哀鸣。
当众人跌跌撞撞冲出地道时,晨光正漫过断壁残垣。
林墨回头望去,地下传来闷雷般的震动,混着某种熟悉的命气倒灌的嗡鸣——像有什么被彻底打破的东西,正从地底下翻涌上来。
韩无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这神秘术士的指尖凉得惊人,却笑得像捡回条命:“林墨,你可知刚才那命气倒流......”
“先别说这个。”林墨望着东边渐亮的天,摸出赵婆婆塞的止血丹塞进嘴里。
药汁很苦,却让他的脑子格外清醒,“先找地方歇脚。”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林墨眯起眼,看见断墙上落着只黑鸟,正歪头盯着他们。
它的爪间,似乎攥着半片染血的命符——和江无涯用过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