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轻叹:“那由我唱完蔡家六郎的武陵春,你唱什么?这等场合,唱相见欢,可是一点都不应景的。”
张七七轻咬红唇道:“武陵春是六郎君唯一的一首词作,必需要唱的,师师姐擅长小唱,声名宇内,由师师姐唱最合适不过,事后七七愿将所有钱财交予师师姐,以此谢恩。”
李师师澄澈的瞳眸淡淡看向她,看到张七七双眸中的执拗,便不再劝说,反而予以后路:“武陵春曲子你应该熟悉了,其中不乏名作,可以从中挑一首。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尽管施为,若有不测,我自渡化。”
话刚落,赵元奴唱罢,便有年轻文士请张七七登台。
李师师旋即道:“这民间第四场,因张小娘子身体抱恙,需要稍作调整,改为最后一场。”
那年轻文士惊讶道:“可,可是,这,这最后一场乃是压台,而且由官家亲自安排。”
李师师从容道:“你只管说与官家听便可。”
年轻文士微微一怔,知道事有变化,这事得报予翰林学士的,于是拱手道:“且容小生禀报一二。”
李师师挥了挥手,淡淡道:“不必了,就这么定了,此事无需大费周章,有些人听完早些回去更好。”
说罢,一身素衣,眉心饰有粉红荷花花钿,头梳朝云发髻却簪饰朴素的李师师已经率步走了出去。
“是李师师李大家,她怎么压轴出场。”
“那压台的是谁?”
“怎么换了顺序?”
“但的确如传闻所言,当真像活菩萨啊。”
“能见她一面,今晚琼林宴也真是值了。”
台下文人士子议论纷纭。
而当李师师的嗓音一起,一众文人士子便是哗然,李师师所唱,正是蔡六郎君,在他们殿试期间所作的一首词《武陵春》。
得李师师传唱,蔡六郎君的才名将会更甚。
自古以来风流才子和青楼佳人搭配一起,他们的故事会随着诗词的传唱出去,历久不衰。
而蔡家六郎,据说作这武陵春时,连续几日寻得张七七张大家作陪,日日饮酒解闷,像是心中有所愁闷。
某日高衙内误欺张七七,蔡衙内怒而奋起,当面暴揍高衙内,并当众宣布张七七是我的人。这种版本在茶楼说书人里最受少女们欢迎。
但不管怎样的版本,都不离其宗,最后都是蔡衙内如醉酒李太白在愁闷至极时吟唱的一首《武陵春》,使得张七七张大家更上一层楼。
也令张大家为之倾心。
而这些日子来,不少人都知晓。
蔡家六郎要作为驸马了。
一旦成为驸马,胸中抱负恐怕一生难以施展。
而对于许多文人士子来说,不好听的说,就相当于入赘了,以后一生寄养在公主府下,这是一心保国安民的堂堂男儿们所不耻的。
他们都觉得,蔡六郎君是想保国安民的。
所以当即施展一下才学,想要蔡太师收回成命,让他不要当驸马。
但奈何明月照沟渠。
总之李师师自打唱出蔡修的《武陵春》后,对于蔡修和张七七相关的人与事就没停过。
古代人就是这么无聊,毕竟信息的流通不是用无线电,所以一个城里有什么名人轶事,往往吃瓜群众的数量是像滚雪球一样逐渐庞大。
一旦聚集起来,会影响一个文人的风评,更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官运。
可当吃瓜群众若是所听不同呢?
又有一批人说,蔡六郎君不过笑话,莫忘了他六寸郎君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莫忘了他沉浸的是奇巧淫技,莫忘了他是蔡太师的儿子,更莫忘了他现在的才学可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所以,曲和词,都是蔡家六郎买来的,他买来反而是为了博美人眷顾,博蔡大官人开心,博圣上的欢心为求得驸马。
这种版本的说法,也是极多。
据说甚至传到官家的耳里。
官家是宠爱茂德帝姬的,肯定是不想将茂德帝姬嫁给这般风评不好的人,最近好像又在蔡京五子和蔡京六子之间重新斟酌了。
蔡京五子是蔡京宠妾慕容氏的儿子蔡鞗,只比蔡修大几岁,相貌品行颇为不错,最近好像也作了一曲,作了一词,虽说平平,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但至少没有诸如蔡六郎那般有过试验历史上嫪毐转轮是否真实的劣迹,拥有不错的风评。
这恐怕也是蔡六郎君万万想不到的事。
两种有关蔡六郎君的风评互相抗衡,犹如冷气流和暖气流相遇以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旋风,在汴京城中席卷起来。
而今日在这琼林苑中,在李师师唱出这首武陵春后,这股旋风更为激荡。
酒醺才气,他们不是李太白,难以在痛饮下挥毫,而一炷香的时间也不多了,有的人听了李师师唱的武陵春后,早已是满脑子武陵春武陵春。
或者说满脑子“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亦或者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有甚者,醉醺醺地以笔作板,打着墨砚跟其吟唱,哪还有什么精妙的词句能创作出来。
翰林学士叶梦得看得也是摇头失笑,如今交到他手中的诗词,才几十首。
这数百的天子门生哪里去了?
实属是有点荒唐。
但也怪这首蔡家六郎的武陵春,写得确实是妙极,再经行首李师师一唱,便在所难免了。
一曲唱罢,一炷香熄,李师师没有特意看向高台上的赵官家,福了一礼便退去后台。
到得此时,议论之声更盛了。
行首李师师不是压台的,压台的竟然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嘌唱大家张七七。
嘌唱者,素来难登大雅之堂,洛学学子们最为抨击,曾以其“纵弄宫调,淫靡宫乐”屡屡于矾楼中劝导张七七莫要唱蔡修之曲。
然后又有弟子跑去蔡府欲找蔡修理论一番。
因张七七好一段时间都没在唱蔡修之曲,所以洛学子弟们便偃旗息鼓,以为教化成功。
可现在,嘌唱大家张七七压台,这多少令洛学子弟们惴惴不安。
可很多人都在好奇,既然让李师师唱了风住尘香,那张七七唱什么,总不能唱无言独上西楼吧。
她,又有什么资格压台?
她,又有什么可以压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