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的暴雨过后,汴京城各色遮顶瓦片被冲刷得一尘不染,特别是驸马别院马行街对面的延福宫和旁边万岁山上新建的建筑,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富丽。
虽然天色还是蒙蒙亮,可站在驸马别院的阁楼上,就能眺望到这样鲜艳得诡异的富丽建筑。
自被蔡府软禁开始,直到如今大婚,好像就没怎么自由地行走在大街上,感觉比以前的宅男生活还要宅。
大雨过后,清晨该是透出清凉。
所有的景象应是焕然一新。
蔡修想要出去透透气,于是也没事先通传帝姬府那边,直接就带上杨沂中作护卫,从驸马别院的大门小跑了出去。
蔡修想要作一作晨跑。
以后出门什么都得通传帝姬府那边,岂不是会相当麻烦,以后出门要做的事,甚至私底下秘密要做的事可能会很多。
倒不如利用挂名岳父“不通事务”的评价,在一些人面前立个便宜行事的人设。
让帝姬府那边习惯自己不通传就出门。
此时杨沂中甚是惊慌:“驸马爷,就我一人?”
蔡修疑惑:“怎么?你不行?”
正常来说,宗室外戚,特别是驸马,出门护卫哪有少的,如今就自己一人,杨沂中既惊又喜。
惊的是,就自己一人。
喜的是,蔡驸马选择了自己一人。
听蔡驸马这般问法,杨沂中在呼延通面前不自禁地嘴角微扬,然后立刻躬身拱手:“沂中定然能行。”
呼延通愤懑,怒目看向杨沂中。
听罢,蔡修点点头,与杨沂中一般,穿着一身劲装,压了压腿,扭了扭腰之后,便小跑了出去,完全没有作为驸马的得体装束。
杨沂中微微一惊,驸马别院与他们穿成这样,素兰姐就已经颇有微词了,若就这般跑了出去,帝姬府那边可能会有话要说。
但想到蔡修这般平民打扮,不难被不熟悉的人认出身份,更容易保护,杨沂中便也咬了咬牙,不说什么,腰间配着短棍,赶紧跟上蔡修的步伐。
可跑出去之后,蔡修渐渐后悔这次晨跑了。
连天暴雨初歇,汴京内城如从浊浪里捞出。
御街青砖地处处水洼,倒映着歪斜的屋影,水面浮着断枝、破筐并翻肚的鱼尸。
御沟早已漫溢,黑黄泥汤裹着烂菜叶漫过石阶,在潘楼街角积成污潭,散发腐草与鱼腥的闷浊气味。
守卒赤脚蹚过街心,腰间蹀躞带挂着水藻。
漕渠方向传来沉闷的轰响,那是洪水冲刷龙津桥墩的呜咽。露车陷在泥里,辕马不安地踏着蹄,车厢渗出混着胭脂的粉红污水——昨夜西水门绸缎铺的劫余。
潘楼街市一片狼藉。
胡商蹲在湿漉漉的香料囊上,肉桂与胡椒被水汽蒸腾出刺鼻的辛烈。汤饼铺陶甑倾翻,未煮透的面片粘在泥地上,引来群雀争啄。铁匠铺炉膛冷透,水流正从淬火池倒灌进屋,浮起一层锈红的沫子。
宫墙根青苔吸饱了水,碧得发黑。赶早的吏员拎着袍角涉水。忽见几个乞丐从污水中捞出半扇猪肉,血水在浑浊水面绽开红云。
停歇时,蔡修抬头看看矾楼,那朱漆栏杆竟然挂着几缕大风刮起的破布条,金雀旗湿淋淋垂落。
天光刺破云层时,满城水洼忽成亿万碎镜。阳光炙烤着湿墙蒸腾的土腥气,混着死鱼味直冲鼻腔。
蔡修大皱眉头。
“大官人,还要跑吗?”杨沂中微微粗喘道。
为免蔡修被人直接认出,杨沂中改称“驸马爷”为“大官人”,叫驸马爷屈指可数,被称呼为大官人的,在汴京城内可就多了去了。
对于杨沂中的改称,蔡修微愕一般看了杨沂中一阵,然后赏识性地点点头。
杨沂中知晓蔡修懂得自己改称“驸马爷”和“大官人”的机智与奥妙,内心是颇为欣喜。
“不跑了,这汴京城四处一股腥臭味,实在难闻,”蔡修往适才跑过的一间人特别多的茶坊里走去,“肚子饿了,去那里吃些早点吧。”
蔡修之所以选茶坊,是因为茶坊相当于广东地区那边的茶楼,是宋朝专门提供精致早点的较为高档场所,属于中产阶级们来往的地方。
蔡修一来好奇,二来八卦。
平日吃瓜汴京城内的事,要么从邸报上看看,要么是从接触的人嘴里说出。
而从邸报上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记录国家大事的,而这些国家大事也都是喜事,主打的一个报喜不报忧,以示岳父大人英明神武。
所以大多邸报翻几翻,蔡修便扔到一边。
倒是从侍女,从护院们那里八卦到不少事儿。
从帝姬贴身侍女李素兰那里,能知晓天家宗室之间的一些关系,然后从中可以吃到不小的瓜,比如东宫赵桓和三大王赵楷明争暗斗;比如荣德帝姬赵金奴特别强势,特别要强;又比如赵福金曾经被赵金奴气哭等等。
从李素兰那里吃到的瓜,倒是颇为有趣。
而从护卫们的人云亦云中,倒是能多多少少知晓汴京城中的大事和趣事,但那可能已是隔了好几天的了,因为只有和他们晨练的时候,才能从他们口中得悉。
要想八卦到最新的瓜,就亲自去这样的茶坊。
蔡修踏入茶坊,找了个角落坐下。
外边景象有点狼藉,但一点不阻碍茶坊中的往来络绎。
里边聚集着的群体,主要是文人雅士、进出汴京买卖的商人和其他清闲的中产阶层,有的清闲品茶,有的搭桌交流,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甚至已是争论不休,声音林林总总,不绝于耳。
这时杨沂中小声说道:“大官人,这间贝才双得茶坊,听闻大东家是燕王爷(赵俣)。”
“那你知道这间茶坊的特色早点吧?”蔡修问。
“知道的,种类挺丰富。”杨沂中说道。
“我想吃牛腩面,给我来碗牛腩面,其他的你来点,点多五样,能刚好吃饱便可。”蔡修说罢,已经看向别处。
须臾,蔡修发现杨沂中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脸为难之色。
蔡修问:“怎么了?”
杨沂中苦笑道:“大官人,杀牛是重罪,真要杀牛,也要到官府备案,呃……需要吗?”
“那不需要了,你帮我随便点,能让我吃饱就行。”蔡修有选择困难症,让杨沂中帮忙随便点。
而蔡修想了一下,也笼统地总结了没有牛腩面的主要原因:第一,大宋马匹少,牛除了农耕,还需要用来运输;第二,挂名岳父现在信道,牛乃道祖坐骑,故而不得杀。
正此时,桌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