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修回头看去,一名衣着雍容华贵,年纪不过桃李年华的女子,眉宇间含着笑意静静地看了过来。
嘉德帝姬赵玉盘年方双十,容颜承袭天家丽质,面若银盆,肌肤莹润饱满,较之小妹茂德的清绝,更显雍容丰艳。
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瞳仁点漆,顾盼间神采奕奕,此刻含笑望着蔡修,可柳眉却是微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通身气度既有长姐的亲和温厚,亦蕴着金枝玉叶不容侵犯的威仪。
素兰扯了扯花想容,一并福身行礼:“大长帝姬万福安康。”
蔡修见状,也含笑拱了拱手。
长帝姬赵玉盘亦是向蔡修福了一礼。
这时,赵福金推开了门,不疾不徐地从里走出,笑逐颜开,神情自然道:“蔡驸马身有风痹,不便作陪,大姐,你是福金婚后第一个前来做客的,福金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最近福金新得一幅字画,且随福金瞧瞧如何?”
赵玉盘看向赵福金时,眼底里的凌厉尽失,转瞬变成暖融融的疼爱。
但很快,赵玉盘又看向蔡修,狡黠一笑道:“恰好,你长姐我带来了一名年轻有为的医官。”
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一个提着药箱、面容清癯的年轻男子,“这是太医院新晋的王继先王医官,医术颇得院判称许。驸马既身有风痹之恙,正好让他瞧瞧。”她目光扫过蔡修,又似不经意地掠向侍立在赵福金身后的贴身侍女李素兰。
蔡修一早就注意到这位王继先了,因为自打他进门后,那目光就时不时地落在李素兰身上。
蔡修注意到,李素兰也是微微一讶,但很快眉眼低垂,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而冷淡。
医官王继先行礼作揖,彬彬有礼道:“卑职王继先,见过殿下,见过驸马爷。”
此时赵福金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飞快地瞥了蔡修一眼,随即垂首,声音低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抗拒:“劳长姐费心。只是驸马这风痹,乃是旧疾,畏寒忌湿,这等阴雨天,实在不宜劳神。不如……”
“诶,”赵玉盘打断她,笑意盈盈地走了过去,握住赵福金的手,语气不容置喙,“既知是旧疾,更需良医调理。王医官,还不快给驸马请脉?”她目光锐利地刺向蔡修,“驸马总不会拂了本宫这番心意吧?”
蔡修耸了耸肩。
赵福金顿觉无奈。
王继先失了失神,但听得赵玉盘一声吩咐,很快回过神来,慌忙上前。
此时赵玉盘又笑笑道:“在雨中把脉,可难为了王医官,不如一并进去吧,等下也一起雅聚一番,叙一叙我们的姐妹情谊,如何?”
赵福金不好说什么。
厅内,蔡修伸出手腕。
王继先指尖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厅内静默,只闻雨声哗哗。
片刻,他收回手,恭敬回禀:“回禀两位帝姬,驸马爷脉象略浮,似有湿邪困表之象,当是阴雨引动旧疾。然则……根基尚稳,并无大碍,只需避风祛湿,静养即可,倒也不必过度忧心。”
蔡修不由暗乐,他本来是没什么风痹的,但看着看着,就被当成真有旧疾了。
赵玉盘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凤目流转道:“既然驸马需静养,太过劳神之事自是不可为。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枯坐也是无趣。我们一起玩什么好呢,用以解解雨天的烦闷的雅戏。福金,有什么想法?”
她含笑看向赵福金,眼神却带着“看你如何再推脱”的深意。
赵福金早就没法子给蔡修解围了,葱指点着下巴,看向蔡修道:“听素兰说,驸马发明了一种新的弈棋雅戏,算不上劳神,福金也是好奇,该怎么玩。”
蔡修朗笑一声,一瞥赵玉盘道:“可以啊,没问题,我教你们玩。”
棋盘很快在紫檀小几上摆开。
蔡修执黑先行。
素兰端坐对面,在两名帝姬的注视下,丝毫不怯场。赵福金和赵玉盘坐在一侧,目光落在棋盘上,带着些许好奇观摩学习。
王继先侍立一旁,眼神在棋盘和李素兰之间飘忽。
这游戏其实一点不难。
和素兰连下数局,旁边就已经传出赵玉盘和赵福金时不时发出的可爱声音:
“下格子里的,怪有趣的。”
“不管横竖斜,五子连珠即为胜,的确不算费心神。”
“噢噢,这招叫两头蛇,妙啊!”
“驸马爷以退为进,暗暗连活棋子,倒是挺妙的。”
其实两名帝姬,同父异母,年龄不过相差几岁,内心的童趣仍在,说起话来挺活泼可爱的,活跃的氛围一下子就打开。
见她们也学得差不多,蔡修说道:“和素兰再下一局,我便给殿下们下下看吧。”
两名帝姬跃跃欲试。
蔡修见状,悠然一笑,神情从容,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完全就是一名想象中的才子形象,原本想要挑蔡修毛病的赵玉盘,见他偶尔的一笑,都不由微微失神,忘了挑他刺给他下马威的事。
想着,怎的我家那位不能这般呢。
几手过后,蔡修一子落下,看似随意,却隐隐堵住了素兰一处可能的活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棋盘,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棋盘纵横十九道,交叉三百六十一处,恰似人身经络穴位,星罗棋布。”
此时众人也并未多想什么,赵玉盘也只是随口说道:“驸马看来懂医术的样子,竟然说到人身经络穴位上。”
“算不得懂,只是打个比方,”蔡修指尖轻点棋盘中央,“比如此乃‘天元’,居中而制四方,如同人身‘膻中’要穴,总领一身气机。”
而后,他手指滑向棋枰边角,“此处为角,易守难攻,如同手足末梢之‘井穴’、‘荥穴’,气血稍弱,却为根基。”
他又指着一处黑白交缠、局面复杂的区域,“再看此处,黑白纠缠,犬牙交错,如同胸腹之间脏腑盘踞,气机交汇之地,最是关键,一子错落,牵动全身!”
他侃侃而谈,将棋局走势与人体气血运行、经络流注一一对应,竟说得头头是道,听得赵玉盘和赵福金都微微怔住,连心思飘忽的王继先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先前五殿下的近侍素兰,因那里发肤过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束胸,导致呼吸不畅,胸闷难熬,直至咳血体虚。亦是此理了。”
“素兰谢过驸马恩德,若无驸马替素兰解困,想必素兰也不敢和殿下提及自身之事。”蔡修提及此事,李素兰起身福了一礼,说着驸马爷替她“解困”的感激之话,然后余光瞟了一眼,发现他正戴着她之前身上的那条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