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浪子与父上
“侵占罗马家园的波斯人啊,”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俯瞰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和但话中尽是拷问:
“身体残疾却能成为一地之主,旗下土地竟管理得有声有色,如此看来尔确有本事;可若有才干却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是实打实的隐患!”
“去年,朕派能征善战之将率领大军,连同‘知迷途返’的波斯人征讨尔等,本以为收复失地已是指日可待;前线捷报频频传回,朕信以为真,更是令人在城中准备凯旋庆典。”
话音刚落,皇帝紧握拳头锤在御座之上,微微起身但又坐下。
内殿的瓦兰吉士兵见状更是做好十足准备,眼神如毒蛇般死盯着两人,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将其“大卸八块”。
“尔等负隅顽抗,罗马大军竟在城下屡屡碰壁;这并非军士羸弱,实乃一军之将无能!朕已令人将其剜目。”
“波斯人啊,你们真以为能通过一些阴谋诡计便可违抗命运?实则是朕怜悯芸芸众生,不忍生灵涂炭!所以手下留情,未使全力!若非如此,尔之头颅早已悬挂于金门之上。”
“此役之后,和约才定。但倘若愚昧的波斯人战前便降于朕,那可避免战争,朕兴许还准尔保留一两家产,安度晚年;然事已至此,现今尔该如何补偿于朕?”
阿尔斯兰微微抬头,尽管入殿之前宦官再三叮嘱,“不可直视皇帝双目”,但他仍极力保持冷静,与“御座”四目相对。
殿中的一众达官显贵见状无一不惊叹他的勇气,一片哗然!
更有甚者,如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更是握紧拳头,心中升起无限厌恶之感,若不是皇帝举手示意,恐怕他已做出不雅之举。
“至高的罗马皇帝啊,请怜悯如此卑微的我。”苏丹鼓起勇气,那坚定的眼神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感到诧异。
尽管佝偻残疾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但这并非恐惧,而是努力抑制心中怒火。
一国之君,何从有过这般屈辱?
“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黎民谋求一条生路罢了。”
“我自知平日里涉足之地,连同一草一木,论古往今来,实则都是罗马家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我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浪子’罢了!若机遇成熟,我必定拱手交还所有土地,携部族从哪来回哪去。”
“您的威名依旧盘旋于托罗斯山顶之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依旧属于您,而我只是帮您管理而已。”
“蛮族之不幸与朕有何关联?尔之假言假意,孩童都可识破!”译官将原话复之,曼努埃尔便轻哼一声。
自接手父皇基业以来,这场“权力的游戏”他已是最大的赢家,高居御座二十余年已练就他“洞悉”分辨是非的能力。
曼努埃尔的声音陡然转厉:
“说得这般可怜?莫非是想要朕准许尔等抗争命运?若是如此,那些忠于朕的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
“波斯人的苏丹啊,收起你那廉价虚伪的怜悯!你所谓的‘献上一切’,在朕看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病急乱投医式的阴谋!”
阳光透过天窗,倒射在地板上,这光芒好似也在嘲笑阶下跪伏的“乞丐之王”。
阿尔斯兰佝偻的姿态似乎更深沉了一分,他捏紧拳头,方才努力抑制的怒火这时被皇帝赤裸的轻蔑重新点燃。
尼基福鲁斯伏在苏丹后方,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之人面临的屈辱与不屈。
大殿两侧,达官显贵们看着“热闹”,他们带着审视、好奇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两人。
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更是冷笑,脑海中已然幻想出两人接下来的悲惨遭遇。
短暂的死寂之后,只剩下那御座内部的机械金鸟仍在鸣唱,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对苏丹窘境的反讽。
就在殿中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连殿中卫兵都屏气凌神等待皇帝更严厉的裁决时,阿尔斯兰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壮士断腕般的决断:
“至高的罗马皇帝啊,”苏丹艰难调整身姿,尽可能让自己体面一些。
“我不过是一个卑微如尘埃的残疾人,因此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在罗马的律令与陛下的面前,轻如鸿毛。”
“浪子的归途,最后肯定会掌握在‘父上’手中。”
言毕,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没想到一国之主竟将与其年纪相仿的皇帝认作“父上”。
苏丹停顿片刻,咬着牙,随后豁出口来:“您拥有无上的威仪与力量,随手一挥便可使我人头落地。”
“但杀死一个‘乞丐’易如反掌,而让一片土地上心怀怨恨、失去最后希望的民众不再成为罗马边陲的隐患,却需要远超刀剑的智慧与‘真正的慷慨’。”
“恳请‘父上’听完我接下来的话,赐予我一个证明其忏悔之心与效忠之诚的机会。”
曼努埃尔原本冰冷的目光逐渐柔和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一下。
“嗒。”声音回荡在内殿里每一个人的耳边。
宦官明白其意,语中带着威严:“陛下允许你开口。”
阿尔斯兰眼中放光,知道还有希望,便开口:“我清楚我治下的区域是罗马人的失地,自然就是陛下的土地。”
“可在场的诸位贤达应该都知道小亚细亚内陆山脉险峻、地势复杂,不幸的是,我这个可怜人正好管理这片地区。
“这里的农民常年耕耘无果、牧民又很难被驯服;‘父上’如果与我兵戈相对,并没有什么实际收获啊!”
最后,苏丹补充:“所以,请让我为‘父上’清扫门庭。”
他目光短暂地扫过拉丁人的身影,那些热那亚或威尼斯的代表,匈牙利、耶路撒冷和法兰克的使节,他们的脸上只是浮现出好奇的神情。
“‘父上’执政以来,东征西讨,威震四方。然,东方豺狼(达尼什曼德人)呲牙,南方恶犬(亚美尼亚人)环吠,更有那爪牙锋利的鹰鹫(格鲁吉亚人),于暗处觊觎罗马丰饶之地。”
“‘浪子’虽羸弱,手中亦有反抗之力,所以愿为陛下之盾,挡其利爪;愿为陛下之矛,刺其咽喉!”
“总之,‘浪子’只需您的一道谕令,祈求一些喘息之机,以此,换取为罗马守卫边疆之机会!”
话语落定,御座深处那机械鸟突然停歇了一下,大殿陷入寂静。
尼基福鲁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看到达官显贵们交换着复杂难明的眼神,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看向在御座上那个黝黑,刚毅的身影上。
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这位端坐御座之上已有二十余年的“人间基督”,脸色平静。
他在帝国掌握着最绝对的权力。
此时,他在思考,在掂量着这份交易的分量,又审视着阶下这个残疾“乞丐”。
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降临。
沉寂一会,皇帝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