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的手指，冰凉。
那不是铜管本身带来的凉意，而是从心底里，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上来的寒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身边顾青舟与李瑾瑜略显粗重的呼吸。
铜管里的羊皮纸卷已经被取出，上面用这个时代通行的文字，详细记录着远超当下的黑火药配比和提纯工艺，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味几乎要透纸而出。
但这一切，都不及羊皮纸卷最背面，那行用朱砂、以无比熟悉的简体字写下的小字，带给林知时的冲击力大。
那字迹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连笔，与他记忆中那个世界的日常书写别无二致：
【林知时，这份礼物，喜欢吗？】
“轰——！”
林知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
他居然早就知道！
不仅知道我的存在，连我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那自己之前的种种谋划、小心翼翼的行动，在对方眼里，岂不是像在舞台上表演的猴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着被窥视、被戏耍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书案，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林兄！”
“老林！”
顾青舟和李瑾瑜同时上前一步扶住他。他们都看到了那行古怪的符号，虽不认得，但林知时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骇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这……这上面画的什么鬼画符？”李瑾瑜拧着眉头，指着那行简体字，语气急躁，“老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玩意有问题？”
顾青舟心思更为缜密，他凝视着林知时的眼睛，沉声道：“林兄，这符号……你认得？它与你的来历有关？”
林知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是……我家乡的文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啥？”李瑾瑜眼睛瞪得溜圆，“你老家不是山旮旯里隐世不出的那个啥……怎么还有这种文字？”
顾青舟则是瞳孔微缩，瞬间联想到了更多：“你的意思是……那个‘饕餮’，他……他也来自你的家乡？
而且，他认识你？”
“不止是认识……”林知时苦笑着，将那行字的意思翻译了出来，“‘林知时，这份礼物，喜欢吗？’
……他这是在跟我打招呼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集中起来，分析道：
“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会来拦截这份配方。
他甚至……可能预判到了我们之前的很多行动。”
“这份配方，与其说是给安禄山的，不如说……是他故意送到我面前的一份‘战书’。”
“操！”李瑾瑜骂了一句，脸上满是戾气，“这龟孙子躲在一旁看戏是吧？装神弄鬼！让老子查到他在哪儿，非一槊捅他个对穿不可！”
顾青舟按住躁动的李瑾瑜，看向林知时，眼神冷静：“林兄，此人行事，风格如何？”
“风格？”林知时重复着，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充满戏谑感的字迹上。
“嚣张，自信，甚至有点……表演型人格。”
他缓缓说道，“他喜欢掌控局面，享受那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他不在乎暴露自己，甚至主动暴露，因为这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快感。”
“就像猫抓老鼠，不急着吃掉，总要戏耍一番。”顾青舟精准地总结。
“对！就是这个感觉！”
林知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之前的惊骇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以为他是猫，我们是老鼠？放屁！”
他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他既然这么喜欢玩，那我们就陪他玩把大的！”
“之前是我们被动防御，被他牵着鼻子走。现在，该我们主动出击了！”
“没错！”李瑾瑜摩拳擦掌，“早该如此！说吧，怎么干？老子早就手痒了！”
顾青舟也点了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之前对他的了解太少。现在，至少我们知道他性格张扬，且与西域胡商、河北安禄山关系密切。可以从这些线索深挖。”
“老顾说得对！”林知时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唐粗略舆图前，手指点向长安，“那个与大匠接头、身上有西域香料的胡商，是关键！找到他，很可能就能找到‘饕餮’在长安的窝点！”
他回想起之前的所有线索：工部员外郎、西域香料、骆驼铃商队、能“召唤雷霆”的神人……
“瑾瑜，让你的人，拿着那香料的样品，把西市所有胡商聚集的地方，特别是那些背景复杂、与河北有来往的，给我翻个底朝天！重点排查最近行为反常，或者突然阔绰起来的！”
“青舟，你利用秘书省和我们的信息网，核对所有近期与工部、尤其是与军械采购有关的胡商记录，找出交集！”
“好！”两人齐声应道。
行动指令迅速下达。王府的护卫和暗中发展的眼线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的夜色与市井之中。
等待是焦灼的。
林知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那行简体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对手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又庞大。
数个时辰后，李瑾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间的凉气。
“查到了！”他语气带着兴奋，“城西延康坊，有一家新盘下的皮货店，店主是个粟特胡人，最近出手极其阔绰，用的正是那种香料！而且，有伙计看到，前几天有行踪诡秘、带着河北口音的人去找过他！”
“就是他！”林知时眼睛一亮，“事不宜迟，立刻……”
他话未说完，顾青舟也快步走入，面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他手中拿着一卷小小的纸条。
“林兄，瑾瑜，我们的人在那胡商店铺附近监视时，有意外发现。”
顾青舟将纸条递给林知时，“隔壁街有一处废弃的铸铜作坊，近日常有奇怪的声响和车辆在深夜出入。我们的人潜入查探，在外围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废料。”
林知时展开纸条，上面是负责监视的护卫用潦草字迹写下的汇报，还画了简单的图形。
那图形，赫然是几个扭曲的、带有明显车床加工痕迹的金属零件残次品！其中一个，明显是某种击发装置的部件，结构精巧，绝非大唐目前的工艺所能制造！
更重要的是，汇报中提到，在作坊外围的垃圾里，发现了少量刺鼻的、类似硫磺和硝石混合后的古怪气味。
林知时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绝不是普通的铸铜作坊！
这配置，这废料……
这分明是一个……
隐藏在长安城角落里的、隶属于“饕餮”的，
小型军火研发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