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术圈
“我劝你不要打那些资料的主意,维斯瓦,你还年轻,过早的接触到教会认定的异端,可是极易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纪路的声音点醒了趴在地面偷听的维斯瓦,他摸了摸鼻子,回到书桌前,保证道:“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而不理性的人,既然是教会认定的异端,其学说自然也不具备参考价值。”
说着,维斯瓦摊开手掌又猛地握拳,信心十足,“我已经抓住了真理,现在只剩下用时间和公式来证明它的正确了。”
“反正,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未来十几年,没必要冒险。”
“没错,就该这样。”纪路表达肯定,想了想,还是决定满足这个孩子的好奇心,
“其实,炉火学派的异端学说和你正在研究的日心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
或许是因为纪路再次赠予答案,维斯瓦并没有趁着夜晚尝试去父亲卧室里偷窥那些资料,没有犯下那些可能引火上身的愚蠢之事。
雨下了一整夜。
维斯瓦躺在床上,斜睨窗外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下定决心道:“明天就去圣雅各布教堂里把恩赐之血弄到手吧,遇见雨天,记录的星象数据出现中断可是件麻烦事。”
以前没办法,并且重心也不在天文学上,维斯瓦对于天气的变化自然也就不敏感,但如今道路已然明晰,就没有理由再坐视不管了。
辗转难眠的一夜过去,虽然没有需要旁听的课程,但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维斯瓦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先被帕斯叫了回来。
“今天你跟我去一趟库拉男爵家,庆生。”
“好。”维斯瓦应道,迅速压下心中的不耐。
库拉男爵是多伦城的领主,也是父亲所在的那个温和的学术联谊圈子——万血派的核心人物。
这位男爵以其对学问和学者的庇护而闻名,他的沙龙里时常聚集着本地最富见识的头脑。
帕斯一边整理着作为礼物的精装书籍,一边看似随意地提点:“男爵阁下赏识年轻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在他面前,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于拘谨。”
维斯瓦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他将月长石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袍。
父子俩整理好东西后,便徒步前往多伦城的领主府,路上,帕斯边走边说,维斯瓦静静听着。
万血派作为多伦城学术圈子里人数最多的派系,主要研究着人体体液方面的问题,当今医学界最常用的放血疗法就出自万血派的某个研究者。
当然,维斯瓦并没有深入学习过医学,也没有开始明确今后主攻的学科,自然无法进入万血派中。
不过,帕斯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维斯瓦进入万血派。
在当今这个时代,知识尚未完全脱离教会的摇篮,却又在世俗贵族的好奇与需求下悄然生长。
像万血派这样的学术圈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些圈子的核心,自然是库拉男爵这般兼具权力,财富与好奇心的世俗领主。
他们提供庇护所与资金,吸引学者,动机混杂着对智慧的真挚向往与借新知巩固统治的务实考量。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则是像帕斯这样,在大学体系内拥有教职,却不愿思想被完全束缚的学者,他们带来了经院训练的严谨;此外,还有依赖实践,在放血与草药外渴望理解人体奥秘的执业医生。
偶尔,也会有一两位试图在信仰与自然理性间寻找平衡的神职人员参与其中,言行却最为谨慎。
而在更边缘的地带,或许还游走着精通技艺的钟表匠或玻璃匠,他们的手艺对制造观测仪器至关重要,其地位却往往被排斥在学问的真正殿堂之外。
万血派中有不少与本地教会关系密切的人物,甚至包括一两位能在主教面前说得上话的执事,帕斯带维斯瓦前来,其用意深远,并非为了医学,而是要让他在这张由学者、贵族和教会人士编织的学术圈子中提前露面。
“多看,多听,少言。”穿过领主府邸那有着石雕门楣的大门时,帕斯最后低声叮嘱,“尤其留意那些身着黑袍的先生,他们中的某一位,或许未来就能在你前往克拉科夫神学院的推荐信上署名。”
维斯瓦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在这个依靠推荐与庇护的时代,想要在教会的阶梯上攀登,除了真才实学,更需要贵人的认可。
帕斯正不动声色地为他铺设道路。
之后的时间,维斯瓦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有那些宴会大厅上的大人们询问时,他才会谦谦有礼的回应。
虽是打着给家中幼子庆生的名义,但一群学者聚集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把心思完全放在玩乐上呢?
男爵怀抱幼子接受简短祝福后,便将其交由乳母,而自己则立刻和几位地位不低的学者开始闲谈。
这种场合帕斯自然是插不上话的,他虽然也是一名学者,但主攻方向却不是医学,而是数学,更何况,他一不是教会的神职人员,二不是贵族,很难引起男爵的注意。
“这里聚集着多伦城学术圈子的大部分知名人物,你要好好记着,以后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帕斯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关注自己,他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了维斯瓦身上,两人就坐在边缘的席位,无人问津。
哪怕是被冠以神童的维斯瓦,到了真正的学者圈里,也会黯然失色。
他还太小了,也没有发表任何论文。
“看到那位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戴着银质圣徽的先生了吗?”帕斯示意维斯瓦看向一位正与男爵交谈的中年人,“那是奥古斯特执事,大教堂的司库,也是本地教会学院的名誉理事……”
维斯瓦默默记下那位执事严谨而略显刻板的面容。
帕斯的视线又转向另一位头发花白正与医生争论着什么的老者:“那位是格但斯克教授,大学里医学辩论术的权威,据说他曾与克拉科夫的大主教共进过晚餐……”
维斯瓦点头,将那位教授激动的神态收入眼底。
最后,帕斯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独自坐着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修边幅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多岁,发色是罕见的铅灰,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麦酒,正低头用炭笔在一本边缘卷曲的笔记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至于那个人……”帕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明显的警惕,“大家叫他疯子乔,听说他以前在教会工作,后来因为发表极端言论被赶出了教会,现在只能靠着给人焚烧尸体来维持生计。”
帕斯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几乎是在警告:“记住,维斯瓦,离他远点,很多人都怀疑他与某些被取缔的异端圈子有牵连,只是缺乏证据。
男爵出于对奇思妙想的宽容允许他出现在这里,但这绝不意味着他的思想被接受,说不定哪天他就会被当做异端抓走。”
“啊,好好的。”
经过父亲这么一提,维斯瓦再次偷偷瞥向灰发男人时,忽然感觉对方左脸上的那道伤疤十分可怕,就像从地狱中钻出的魔鬼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