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大人，你说人死后？到底要如何才能进入主的天国？”

　　亚德听着，用餐刀细致地将梭子鱼鱼肉与骨刺分离，动作精准得不带一丝多余，他听完帕斯含糊其辞，充满痛苦的叙述后，并未立刻抬头。

　　“朋友，”他声音平稳，切割的动作也未停，“你问我，人当如何死去，灵魂方能蒙主恩召，踏入天国？”

　　亚德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眸子在餐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答案是：在完全的悔改与对教会的顺服中死去。”

　　“肉体的死亡并不可怕，那只是灵魂离开这污秽尘世的必经之门，可怕的，是灵魂带着固执的罪，尤其是对抗神圣教会的罪，离开这躯壳。

　　那样的灵魂，如同背负巨石，只会向下坠落，绝无可能飞升光明天国。”

　　帕斯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声音艰涩，“可是……若一个人，他……他内心坚信自己所行并非为恶，甚至……甚至自以为是在探寻上帝的杰作……”

　　“那就是最深的迷障，帕斯……”亚德根据帕斯的反应，或多或少也有猜测，他一定是发现了身边的某个亲近之人误入歧途，难怪要到教堂购买赎罪券。

　　亚德很乐意为好友的亲近之人指明道路：“魔鬼最狡猾的伎俩，便是让人将谬误视为真理，将叛逆当作虔诚，个人的坚信在教会千年传承的教义面前，何等渺小与狂妄？若他的探寻偏离了教会指引的正道，那便是堕入深渊的开始，这样的灵魂，若不及时拉回，终将万劫不复。”

　　他凝视着老友惨白的脸，声音压低：“有时候，最残酷的惩罚，恰恰是出于最深沉的爱与慈悲，用尘世短暂的火焰，灼烧掉附着在灵魂上的异端污秽，或许……是上帝给予迷途者最后的机会，使其能在最终审判前得以净化。这并非害他，而是在那永恒的火海降临前，拯救他。”

　　漫长的沉默降临，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帕斯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也能听到某种坚持彻底崩塌的巨响，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最终，用一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声音说：

　　“亚德大人，我没记错的话，初犯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吧？”

　　“没错，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朋友。”亚德停下手中的动作，凝视帕斯。

　　而这时，帕斯却在胸口画起十字，

　　“在向你揭发一个人的罪行前，我要先向一个人道歉。”

　　“孩子啊，请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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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后，维斯瓦从小山坡上离开，返回多伦城，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就好像在经历人死前的走马灯。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果没有遇见纪路，他现在的人生恐怕已经趋近完美了吧？以自己的理性，足以应对这个简单的世界，活着从来不会是问题，正如一开始的那样。

　　维斯瓦至始至终要面对的只有如何清醒、理性。

　　现在他自认为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可深想之后，真的又是这样吗？为了不让石头担心，有意地忽视日心说中完美圆形轨道的误差，结果却想不到更完美的办法来解决这个误差。

　　就这样回到家中，推门前，他看见了门口的几双脚印，显然不是父母的，他们的鞋子并没有那么大，而且，那些脚印其实维斯瓦也挺熟悉的。

　　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他作为侏儒学者，所躲避的异端审判官们所穿的靴子就是这种款式。

　　“维斯瓦，出事了。”纪路的声音突然响起，显而易见，即便是他，现在也察觉到了屋内的异样。

　　不止一个人…发散的感知蔓延到屋内，纪路‘看’见坐在桌前等候的亚德、埋伏在门后面的异端审判官以及坐立难安表情愧疚的帕斯。

　　帕斯会告密，纪路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竟然还带来了特殊的异端审判官——亚德。

　　恩赐之血的数量恒定，无法被轻易毁灭和创造，因此，并非所有的异端审判官都会服用恩赐之血，只有被教会给予厚望的人才能获得这个机会。

　　而这类人往往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就算是维斯瓦，现在也绝无可能战胜。

　　但是，纪路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接下来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已经暴露，现在几个异端审判官就藏在门后，额，维斯瓦，首先，你不要试着逃跑，否则这一定会牵连到你的父母。”

　　“我知道。”

　　维斯瓦在门口顿了下，推开门，耳边，是纪路殚精竭虑的叮嘱：

　　“等会你只需要大胆的承认这一切就行，你的确在研究日心说，但是受到侏儒学者的影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到侏儒学者上…没错，就这样，你会没事的。”

　　“只是初次研究教会认为的异端思想，还不至于被判死刑，更何况，你还有些背景。”

　　门推开的那一刻，藏在后面的两个异端审判官立刻跳了出来，压制住维斯瓦…实际上一个就行，维斯瓦才十四岁，根本不可能是大人的对手。

　　“父？父亲？亚德叔叔？”维斯瓦还是故意装出慌乱，“他们是谁？”

　　“维斯瓦……”帕斯心疼的别过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误入歧途。”

　　亚德冷笑，“呵呵，日心说，没想到啊，小家伙，你竟然就是让我费尽心力的异端，这段日子，可把我累坏了。”

　　“什么？亚德叔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异端！”维斯瓦大叫一声，旋即后脑就猛地传来剧痛。

　　“闭嘴，异端！”挥舞拳头的异端审判官呵斥道。

　　见维斯瓦陷入昏迷，亚德挥了挥手，先让手下带着维斯瓦去最近的宗教裁判所，然后转头对帕斯道：“放心吧，朋友，我会向上面求情的，只要这孩子乖乖认错，交出藏匿的资料，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离开学不是还有好几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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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维斯瓦再次恢复意识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依旧来自纪路：“维斯瓦，你的演技很好，他们只会以为你是研究日心说的异端，记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要承认自己是侏儒学者。”

　　维斯瓦沉默不语。

　　而这时，见他醒了，看守的人立刻叫来了亚德。

　　哒哒哒。

　　“二个小时，你仅仅昏迷了两个小时，正常情况，就算是成年人遭到那样的攻击，也该昏迷六个小时以上才对。”

　　亚德打开监狱的门，来到维斯瓦面前，他们并没有对维斯瓦作出任何束缚，也不担心维斯瓦会越狱。

　　因为守在这里的可是亚德啊，传闻中能够以一敌百的亚德，整个克拉科夫教区异端的噩梦。

　　“老实说，我并不打算对一个孩子动手，更何况你还是帕斯的儿子，唉，维斯瓦，我以前很看好你的，帕斯也求我今后推荐你进去克拉科夫大教堂里工作，但这世道真是没救了，连你这样的天才都染上了异端。”

　　说着，亚德拿出了老虎钳，无声观察着维斯瓦的反应，“嗯？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伪装了，不是吗？亚德叔叔，在父亲发现我研究日心说后，我就有预感，自己早晚会被抓到。”

　　“真是冷静得不像话啊。”亚德心里对维斯瓦的评价又高上几分，“不过，你既然知道会被抓，为什么不跑呢？何必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没有这个必要。”维斯瓦坐在地上望着亚德，摇摇头，“我又没有宣传日心说，只不过秘密研究而已，资料什么的我也烧了，亚德叔叔，应该不会判死刑吧？”

　　“唔…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会，但你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异端思想呢？”

　　“是一个侏儒学者告诉我的。”维斯瓦果断地把原因归咎于身份不明的侏儒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