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兽心人面

　　背着姜月辞踏上回村的路时，季明后颈的汗毛始终竖着。脑海中那幅画面挥之不去——黑毛怪物暗紫色的眼瞳，像两颗嵌在血肉里的怨核，叼在嘴里的黑布碎片随风飘动，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那绝不是普通野兽，更像是被怨核寄生的怪物。

　　“明哥哥，你走慢点呀。”怡儿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铜铃在她掌心轻轻晃动，“月辞姐姐好像冷了。”

　　季明低头，见姜月辞的睫毛在颤，嘴唇抿得发白，便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姜月辞往他背上靠了靠，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刚才在乱葬岗深处，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玄通长老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念珠在他指间无声转动，“你握剑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季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画面描述了一遍。长老听完，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是‘人面兽’。古籍记载，这是怨核寄生在凶兽体内形成的怪物，会模仿人声，引诱猎物靠近，再一口咬碎对方的喉咙。”

　　“模仿人声？”怡儿打了个寒颤，“那岂不是很容易骗人？”

　　“不止。”长老的声音更冷，“它还会吞噬人的记忆，把受害者的往事当作诱饵。若是心志不坚的人，很容易被它勾走魂魄，变成行尸走肉。”

　　季明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自己识海被怨核入侵时的景象，若是普通人遇到这人面兽，恐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望月村时，日头已过正午。猎户大哥正站在村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仙长，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村西头的王寡妇说，她家娃子进山找柴，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

　　“往哪个方向走的？”季明立刻打断他，后背的黑痕突然发烫，脑海中那幅画面再次清晰起来——怪物趴着的坟堆旁，散落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的柴禾撒了一地。

　　“就是往乱葬岗那边！”猎户大哥急得直跺脚，“俺劝过他别往那边去，那娃子不听话啊！”

　　季明不再多言，将姜月辞交给怡儿：“看好她，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姜月辞突然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人面兽是怨核所化，我的灵脉能压制它。”

　　季明刚想拒绝，却对上她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的灵脉虽弱，却对怨核有着天然的克制力，带上她，或许真能多几分胜算。

　　“长老，麻烦您照看怡儿和村里的人，别让他们靠近乱葬岗。”季明将断尘剑握紧，剑鞘的星纹隐隐发亮，似乎也感应到了前方的凶险。

　　玄通长老点头：“你们小心，人面兽最擅长在暗处偷袭。”

　　两人再次冲进乱葬岗时，风变得更急了，吹得那些破旧的红布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的脚步。姜月辞的玉佩虽碎了半块，青光却依旧能照亮前路，只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往这边走。”季明根据脑海中画面的指引，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还夹杂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臊臭味。

　　转过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瞳孔骤缩——

　　一棵歪脖子树下，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猎户说的王寡妇家的娃子。他双目圆睁，喉咙处有一个碗大的血洞，早已没了气息。而树杈上，正趴着一只怪物——

　　它身形像头黑熊，浑身长满黑毛，却长着一张人脸，眼睛是暗紫色的，此刻正咧着嘴笑，露出尖利的獠牙，嘴里叼着的黑布碎片，正是万尸幡的残片。

　　“是他……”姜月辞的声音带着恨意，“它嘴里的碎片，比我们找到的两块加起来还大！”

　　人面兽似乎察觉到了他们，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盯着季明，突然开口，发出少年的声音：“大哥哥，救我……我好疼啊……”

　　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里的哭腔都分毫不差。若不是亲眼看到少年的尸体，恐怕真会被它骗过去。

　　季明的眼神冷得像冰，断尘剑出鞘，莹白的剑光劈开臊臭的空气：“孽障，还敢作祟！”

　　人面兽似乎被剑光激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猛地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带着腥风的利爪直取季明的咽喉。季明侧身避开，剑刃横扫，却被它身上的黑毛弹开——那些毛发竟坚硬如铁！

　　“它的皮毛能挡法器！”姜月辞立刻祭出青光，射向人面兽的眼睛。青光虽弱，却带着灵脉的净化之力，人面兽果然躲闪了一下，攻势慢了半分。

　　季明趁机欺身而上，剑刃不再硬碰，而是顺着它的关节缝隙刺去。人面兽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声音不再是少年的稚嫩，而是混合着野兽咆哮与人声惨叫的诡异声响，震得周围的土坟都在微微颤动。

　　“它在引其他怨核碎片！”姜月辞脸色骤变，“刚才的嘶吼，是在发出信号！”

　　季明也察觉到了，后背的黑痕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阴气正在快速汇聚，远处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东西正在往这边赶。

　　“速战速决！”季明怒吼一声，体内灵力与那股阴寒之力同时运转。断尘剑的剑光突然染上一层暗紫色，竟与怨核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人面兽看到暗紫色的剑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想逃。季明哪会给它机会，脚尖一点，如影随形追上去，剑刃直指它的后心——那里的黑毛最稀疏，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像是被硬生生嵌进去的。

　　“噗嗤！”

　　剑光没入，人面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它后心的伤口处，一颗鸽子蛋大的暗紫色怨核滚了出来，上面还沾着血丝。

　　季明捡起怨核，正想收入玉盒，却发现这颗怨核比之前的两块加起来还要活跃，暗紫色的光晕中，竟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画面——有少年进山砍柴的情景，有王寡妇织布的模样，甚至还有……焚天老祖在血雾谷炼制万尸幡的场景！

　　“这里面有记忆！”姜月辞惊讶地睁大眼睛，“它吞噬的魂灵记忆，全被封在怨核里了！”

　　季明刚想细看，后背的黑痕突然剧烈发烫，手中的怨核竟挣脱了他的掌控，朝着他的胸口飞来！姜月辞惊呼着想去挡，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怨核撞在季明胸口，没入皮肤，与那道黑痕融为一体。

　　“呃啊——！”

　　季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入脑海——有焚天老祖用活人炼幡的残忍，有碎星阁被灭门时的火光，有无数亡魂的哀嚎……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带着刺骨的痛苦与怨恨，几乎要将他的识海撕裂！

　　“明哥哥！”姜月辞冲过来，想按住他，却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暗紫色光晕弹开。

　　季明的眼睛开始变成暗紫色，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像极了刚才的人面兽。他手里的断尘剑发出嗡鸣，剑光也染上了暗紫色，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不好！他要被怨核吞噬了！”姜月辞急得眼泪直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将自己最后的灵脉之力全部渡过去，“季明！醒醒！看看我！”

　　熟悉的青光涌入识海，像一道清泉，暂时压制住了狂暴的记忆碎片。季明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挣扎，他看到姜月辞含泪的眼睛，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呼喊，那些属于怨核的戾气，竟渐渐平息了几分。

　　“月……辞……”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是被人面兽的嘶吼引来的尸傀！它们双目空洞，手里拖着残破的兵器，朝着两人围了过来。

　　姜月辞将季明护在身后，残余的灵脉之力在她周身凝成一道光盾，却脆弱得像层纸。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尸傀，又看了看意识模糊的季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伸手握住季明的手，将自己的灵脉与他紧紧相连，轻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季明的意识在她的声音中渐渐沉淀，暗紫色的眼睛里，青光与紫光交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他能感觉到，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中，藏着焚天阁最核心的秘密——关于炎狱大阵的弱点，关于焚天老祖的本命法器，甚至……关于他父亲当年战死的真相。

　　而周围的尸傀，已经近在咫尺。

　　季明握紧断尘剑，暗紫色的剑光与姜月辞的青光再次交织，这一次，不再是对抗，而是融合。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完全掌控怨核的力量，但他知道，此刻必须站起来。

　　为了身后的人，为了那些还未揭开的真相，也为了……不辜负这份生死相依的信任。

　　尸傀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季明缓缓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睛里，映出姜月辞坚定的脸庞。

　　他，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