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蜀党
城西清风楼,名为楼,实为雅苑。
苑中主体便是那座名动京师的清风楼,三重飞檐,黛瓦朱栏,稳重端方。
苑内不植浓桃艳李,唯几树晚樱傍溪而立。
风过时,浅绯花瓣簌簌落于水上,随波而去。
不远处的水榭内,有人轻抚瑶琴,琴声疏落,不成曲调,倒似随性的思绪,融进了周遭的鸟鸣风声里。
几位青衫文士围着一副残局,时而落子,时而沉吟。
“阿嚏!”
一声突兀的喷嚏打破了宁静,引得几位文士侧目。随即有人笑问:“子由回来了,情形如何?”
“鲁直,还是你与少游最是清闲。”苏轼信步来到棋局前,目光扫过棋盘,“少游这般屡败屡战之心,当为我等表率。”
“就知你苏子瞻这张嘴绝不饶人。”秦观苦笑一声,投子认负。
“你是未曾亲见那盛家六姑娘,”苏轼故作夸张,“今日若你同去,方知何为巧舌如簧,胆识过人。”
“哦?比你苏东坡更能言善辩?”秦观自是不信,却也不深究,目光转向刚入座的苏辙。
苏辙默然不语,自袖中取出三页纸张,置于棋盘之上,又拈起三枚黑子压住纸角。
清风拂来,纸页微扬,幸有棋子镇守。
“如今大内已被皇城司封锁,连中书门下亦不得出入。”苏轼待众人传阅纸笺后,方沉声道,“此乃封锁前,梁惟简设法递出的消息。”
“皇城司异动?”黄庭坚面露惊疑。
苏轼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扫过秦观、晁补之、李廌等人,最终落在范百禄身上。
“那妖言惑众之女!本官念她一介女流,未治其污蔑之罪,她倒好,竟胆大包天,行此登闻鼓之事。”范百禄作为此事首当其冲者,言语间满是愤恨。
他这一声呵斥,竟让水榭琴音为之一滞。
苏轼向远处挥了挥手,琴者会意退下。
众人此刻再无品茗对弈的闲情。
官家此举,实出意料。
赵官家的果断,盛明兰之举本乐见其成,大家都等着官家下场表态,谁知这位直接掀了这桌子。
谁知这位少年天子,竟直接掀桌子。
这无异于在家吃着饭,听着曲,天上突然掉下来一颗陨石。
“官家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我等该当如何?”年纪最长的吕陶,将众人不愿明言的话直接挑破。
神宗熙宁三年,他殿试对策时历数新法过失,遭王安石厌弃,仕途坎坷,发妻更在贬谪途中亡故,此恨难消。
若官家亲政,重启新法,他这一生岂非成了笑话?
众人默然,目光齐聚始终沉默的苏辙。
苏辙低头凝视残局,直到范百禄连唤两声,方才回神。
“子由可有良策?”范百禄追问。
“并无。”苏辙摇头,“且不说宫门已闭,即便能进,又能如何?陛下既已成年,亲政本是天经地义。难不成,我等还能效霍光故事?”他抬眼环视众人,“再说……洛官、朔官作何想,尚未可知。除了静观其变,还能如何?”
苏辙心知肚明,即便有霍光之心,亦无霍光之能。
首要便是无兵权在手——如今枢密院主事的是王岩叟,乃是朔党核心人物之一。
盛明兰状告的是范百禄,朔党、洛党岂会施以援手?
“吕大防有何动作?”有人问道。
这位首相、朔党核心人物的态度至关重要。
“吕相公称病不出。”苏轼答道。
吕大防实为三党之争的隐形推手。
他对旧党内部激烈的“洛蜀朔”党争,一贯采取调和甚至回避之态。
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朝局彻底分裂,却也导致党争积弊日深,终成今日难以收拾的局面。
“那徐行,到底是放,还是不放?”范百禄急了。
在场诸公皆可抽身自保,唯独他首当其冲。
“子功莫急。”苏辙温言安抚,“此事乃圣人默许,我等共同商议,断不会让你独担其责。”
范百禄见苏辙情真意切,自知失态,拱手道:“我非此意。若能独抗此罪,范某亦无怨言。只恨那王诜,当初极力撺掇,如今却避而不见!”
说实话,若非王诜那句“此乃圣人心思”的教唆,他隔日便会放了徐行——毕竟徐行身上有圣人赐婚,他们还不至于公然打圣人的脸。
而蜀党如今的处境,也正是另外两党的写照。
这些老臣皆约束朋党,持观望之态。
无论谁胜谁负,都离不开他们。
他们也有信心应对官家的任何心思——满朝皆旧臣,少年天子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纵有些许“歪念”,拨乱反正便是。
————
“来了!来了!”
顾廷烨望见御街上疾驰而来的缇骑,高声提醒。
盛明兰闻声转头,面上波澜不惊,只后退两步,静候来人。
待看清为首者正是先前打马入宫的内侍,她脸上终于绽放出灿烂笑容,向着来骑方向遥遥一礼。
“可是盛家六姑娘?”
盛明兰本只是礼节性致意,不料那为首的内侍老者径直来到她面前发问。
“正是民女。”盛明兰谦逊应答,静待下文。
“官家命咱家前来,召徐迪功入宫。姑娘如今可宽心了。”雷敬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笑意,显得格外客气。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作为皇城司都知,心中再清楚不过——无论是他昔日的主子太皇太后,还是如今的官家,对这位徐迪功都分外关注。
赵官家甚至要求他每日禀报徐行近况。
他之所以背弃高氏,转投官家,除了高氏凤体日渐衰颓外,更是看准了官家没有潜邸旧臣,实为“孤君”。
再观徐行殿试后所受的圣眷,此人必定平步青云。
这正是他今日亲自前来的缘由——他雷敬,向来乐善“施惠”。
“明兰在此谢过……”盛明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唯恐失礼。
“皇城司,雷敬。”做好事不留名,可不是他雷敬的作风。
“谢过雷太尉。”
太尉是时下内臣最普遍、最尊贵的尊称。
尽管“太尉”在名义上是武官的最高阶官,但在宋代实践中,它早已演变成一个尊号。
上至宰相,下至普通官员,在与非正式场合的内侍打交道时,为表示客气和尊重,普遍尊称他们为“某太尉”。
雷敬对这句“太尉”似乎颇为受用,竟主动相邀:“盛娘子可要一同入内?咱家与徐迪功素未谋面,正好请娘子引荐。”
盛明兰微蹙眉头,本能地想要拒绝——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雷敬似乎别有深意。
“未判之犯,家属不得探视……”
她婉拒之言未毕,已被雷敬打断:“唉——何出此言?本就是开封府尹巧立名目,拘押命官,何来罪犯之说?”
“既是太尉如此说,明兰自当从命。”她要的正是对方这句话。
四周耳目众多,此言一出,便是留了后路。
她随着数名皇城司亲从官上前叩响开封府衙大门。
谁知,这次大门依然紧闭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