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馆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布满粘稠淤泥的死水。
爨崇道被安置在这里，有了一个“士人”的身份，领着一份足以果腹的微薄供给，住着一顶不漏风雨的小小帐篷。皮逻阁似乎真的将他当作了一个值得“教化”的样本，抑或是一件用来装点门面的“归附”陈列品。无人刻意折辱他，也无人与他亲近。那些同样栖身于此的文人学者——有被掳来的汉地儒生，有投效南诏的通晓汉文的本地寒士，亦有几位从剑南道流落至此的失意文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混杂着好奇、怜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失去了爪牙、被迫摇尾乞怜的昔日贵族，在这群挣扎于权力边缘的知识分子眼中，其处境未必比他们更高尚。
他被指派跟随一位姓杨的老夫子学习。老夫子原是姚州都督府下的录事参军，城破被俘，因通晓典籍律令而被留置军中。他性情古板，言语间却总带着一种亡官遗老的颓唐与刻薄。
“《礼记·王制》有云：‘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此乃圣人治理四海之要义。”杨老夫子耷拉着眼皮，声音干涩，像秋日碾过落叶的枯枝，“然南诏新立，锐意革新，欲以唐制律令，一统南中百族之万俗，其志可嘉，其行……呵呵。”他末尾那两声“呵呵”，意味难明，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
爨崇道垂首听着，面前的竹简摊开着，墨迹是新的，内容却是千年前的古老智慧。他知道，皮逻阁想要的，绝非简单的“不易其俗”。他要的是彻底的改造，是将南中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山川、河流、部族、人心，都按照他心目中的“唐制”蓝图，重新熔铸、锻打，变成他南诏王国坚不可摧的基石。而他们这些文华馆里的人，便是这熔铸过程中，负责绘制图样、计算尺寸的工匠。
学习的日子枯燥而压抑。他要重新拾起那些自幼被迫熟读，却在家族覆灭后以为再无用处的经史子集，要学习唐律的条文，要了解长安的官制、礼仪、乃至建筑格局。皮逻阁对大唐的痴迷，体现在这些细微末节处。他不仅命人在洱海边仿建长安街坊，更下令文华馆加紧整理、翻译唐典，拟定南诏自己的官制、礼仪草案。
有时，皮逻阁会亲自来文华馆。他不穿戎装，常着一身仿唐的圆领澜袍，步履从容，与馆中学士交谈，询问典籍疑难，探讨制度得失。他记忆力极佳，引经据典往往能切中要害，态度也显得颇为谦和。若非亲眼见过弄栋城冲天的火光，亲耳听过族人临死前的惨嚎，爨崇道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是一位醉心文教、礼贤下士的仁德之主。
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按捺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仇恨。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皮逻阁目光扫过来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敬畏与恭顺，学会了在讨论时，谨慎地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见解，以显示自己的“价值”和“进步”。他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冻在心底最深处，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用指甲在木板上、在泥土里，一遍遍刻下“仇”、“杀”等字迹，再迅速抹去。
这一日，馆中接到了一个具体的任务：协助洪成矢麾下的“工曹”，规划一条连接龙尾关（今云南大理下关）与太和城（南诏都城，今大理太和村）的驰道。要求是“尽可能仿唐制官道，务求平直宽阔，利于车马通行，迅捷传递军令”。
馆中几位精通算学和工事的先生被召集起来，爨崇道因近来表现“优异”，也被允许在一旁观摩、协助整理资料。他铺开粗糙的羊皮纸，上面勾勒着苍山洱海间起伏的地形。那条拟议中的驰道，如同一条即将嵌入血肉的枷锁，将牢牢捆住这片土地。
“此地多山，若强求如关中平原般平直，恐需大量劈山凿石，征发民夫数以万计。”一位来自蜀地的匠师捻着胡须，面露难色。
“世子之意，岂容置疑？”负责此事的工曹小吏语气强硬，“殿下欲效仿天朝，缔造王道乐土，岂能因区区山峦阻隔便畏缩不前？民夫不够，便去征发！各部族皆有义务出力役！”
“各部族……”另一位本地出身的学士低声嘟囔了一句，“怕是又要激起怨怼了。”
爨崇道默默听着，手指在羊皮纸上的一个点轻轻划过。那里标注着一个不大的山谷，名为“白崖”，是几个小型乌蛮部落世代聚居之地，也曾是爨氏影响力所能触及的边缘区域。若按这“平直”的要求，驰道必将穿谷而过，毁田拆屋，在所难免。
他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滋生。
夜里，他借口查阅前朝关于驿道建设的记载，独自留在散发着霉味和墨臭的书库中。昏暗的油灯下，他翻检着那些或完整或残破的卷轴，动作小心，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并非真的在意那些故纸堆里的制度，而是在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南诏新秩序中，撬开一丝缝隙的东西。
终于，在一卷记录本朝剑南道舆地、山川、部族分布的残本边缘，他发现了用极细的笔触写下的一行小字注释，提及白崖附近某处山体土质特殊，遇大雨易发滑坡。书写者似乎只是随手记下，字迹潦草，若非有心寻找，极易忽略。
爨崇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将这卷轴恢复原状，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库。
几天后，文华馆内关于驰道路线的争论仍在继续。工曹催促甚急，坚持原定路线。几位学士则忧心忡忡，认为强行穿凿白崖，不仅耗费巨大，更可能引发当地部族反抗。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直沉默旁听的爨崇道，在杨老夫子略带鼓励（或许更多是想看他会说出什么）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诸位先生，”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学生……学生近日翻阅旧籍，偶见一则记载，提及白崖以南三里，有一处名为‘青溪涧’的旧道隘口，地势虽也崎岖，但岩体更为稳固，且……似乎前朝曾有短暂开辟，后因……因爨氏与某些部落纷争而废弃。”他刻意模糊了“某些部落”的具体名称，并将废弃原因引向已烟消云散的部族矛盾，而非地质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到工曹小吏和几位学士都露出了注意的神色，才继续道：“若能清理此旧道，稍加拓宽修缮，或可绕开白崖谷地，省去劈山之力，亦可……减少征发白崖诸部民夫，或能稍安其心。”
他将那个从残卷中看来的、关于白崖山体不稳的关键信息死死压在心底，只提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替代方案。既迎合了皮逻阁追求“唐制效率”的喜好（利用旧道，节省工期民力），又隐含了一丝“怀柔”当地部族的意味（减少征发，避免冲突）。
帐内安静了片刻。那工曹小吏皱起眉头，似乎在权衡。而几位学士，包括杨老夫子，都若有所思。绕开白崖，确实能省去很多眼前的麻烦。
“青溪涧……”杨老夫子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似乎确有此地名。只是年代久远，道路恐已湮没难寻。”
“正因湮没，或可一试。”另一位学士接口道，“总好过在白崖与那些蛮……与当地部族纠缠不清。”
最终，这个建议被含糊地采纳了。工曹决定先派人勘察青溪涧旧道，若可行，便修改路线。至于这个建议背后，是否隐藏着对白崖地质隐患的洞察，抑或仅仅是一个亡族少年为了展现价值、讨好新主而提出的取巧之策，无人在意。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爨崇道依旧每日读书、听讲，沉默寡言。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工曹决定勘察青溪涧时，他袖中的手指是如何用力掐入掌心，才抑制住那混合着罪恶与一丝微弱快意的颤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洪成矢突然来到了文华馆，指名要见爨崇道。
爨崇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东窗事发？还是那微不足道的建议，竟引起了这位手握重兵、眼神如鹰隼般的将领的注意？
他被带到洪成矢面前。洪成矢依旧是那身黑色皮甲，雉羽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他屏退了左右，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爨崇道，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提议改道青溪涧，”洪成矢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是真的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还是……另有所图？”
爨崇道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垂下眼睑，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回洪成矢，学生……学生只是偶然看到记载，觉得或可一试，能为殿下节省民力，加快工程，便是学生的本分。不敢有他图。”
洪成矢盯着他，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白崖那几个部落，昔日与你爨氏，往来不少吧？”
爨崇道浑身一僵。果然！他知道了！他知道白崖部落与爨氏的旧谊！他提出绕开白崖，在洪成矢眼中，是否就是在暗中维护这些旧部？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洪成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又感到一种荒诞的寒意。
“你做得不错。”洪成矢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世子殿下欲推行唐制，统一政令，但南中各部，盘根错节，非一日可尽服。一味强压，恐生变乱。你能想到绕开白崖，避免直接冲突，虽是取巧，却也符合殿下‘刚柔并济’之意。”
他向前一步，逼近爨崇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记住你的身份，爨崇道。你现在是世子殿下的人。你的那点小聪明，可以用，但要用在为殿下分忧上，而不是……缅怀过去。”
说完，他不再看爨崇道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爨崇道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坠入无底深渊的寒意。
洪成矢看穿了他吗？或许看穿了一部分。但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小聪明”能否为皮逻阁的“大业”服务。他甚至……鼓励这种“小聪明”，只要它被用在“正确”的方向。
自己那一点隐晦的、试图在仇敌规则下寻找喘息之机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掌控者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棋子无足轻重的扭动，只要不跳出棋盘，甚至可以被利用来让棋局更加“顺畅”。
他抬头望向苍山。暮色四合，群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光明，也吞噬着无数像他一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渺小生灵。
脚下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险恶。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而悬崖之下，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被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望。
那方金印离手时听到的碎裂声，此刻仿佛又一次在灵魂深处响起，清脆，而冰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