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么？”

　　陈磊坐在尸堆上，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发问了，只是下意识的换弹开枪。

　　但唯独这次不同，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甲板上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就像是秋日里逐渐寂寥的蝉鸣。

　　但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披着鳞甲的变异生物就已经窜到了身前，那双暴凸的眼睛迎着枪口逼近，陈磊甚至能嗅到它口腔中浓重的腥臭。

　　咔哒。

　　轰鸣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陈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猛的向后退去，这柄由特别行动部研究所制造的冲锋枪终究还是报废了。

　　不是质量问题，而是连续的开火早就已经到达了枪管的设计极限，应该说能用到现在已经该感谢机魂大悦。

　　陈磊猛地将发烫的枪身扔到变异生物的脸上，希望能够延缓一下它不断逼近的步伐，一边将手探向腰间，想要将备用的手枪拔出。

　　但还是太慢了，和变异生物相比，哪怕饱经训练的战士也慢的像只蜗牛。

　　阵地战的时候还能用密集的火力掩盖，但到了近身战，陈磊拔枪的速度甚至比不上怪物近身的速度。

　　“闪开！”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只来得及一个侧身，一道低伏着的身影就用野猪一般的姿势撞进变异生物的怀里。

　　变异生物并不清楚眼前孱弱的身躯哪里来的勇气，只是下意识的探出螯足，想要剪碎眼前的身躯。

　　可是往日里无往不利的前肢此刻却无法动弹分毫，就像是瘫痪一般垂在身侧，紧接着是四肢、身躯、以及大脑。

　　冰凉的液体顺着缝隙缓缓流淌，张潇狠狠的用军刺左右划了两下，确保完全斩断了它的神经才放开了刀柄。

　　“我靠，我差点以为我要见不到我女儿了。”

　　陈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人高的龙虾人缓缓倒下，它甲壳的缝隙中还露出短短的刀柄。

　　张潇踩上它不断扭曲颤抖的身体，连续用力几次才把刀拔了出来，喷涌的血液溅满了他的面庞。

　　“扯平了。”

　　他朝着陈磊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能笑的出来。

　　舰队已经油尽灯枯，所有的大口径武器都已经打光了炮弹，变成一堆摆设，原本只是用来防止变异生物登上舰艇的单兵武器此刻居然成了他们的主要攻击手段。

　　甲板上是堆积成山的尸体，人类的鲜红的血液和变异生物黝黑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变成粘稠的颜料。

　　他们已经记不得自己打退了多少次进攻，也不记得有多少军舰缓缓掉队，然后在海面上爆炸成烟花。

　　通讯频道此刻只剩下一片寂静。

　　“还撑得住吗？”

　　陈磊握着张潇伸出的手掌踉跄着站起，却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简单梳理了身上的装备。

　　一把手枪，一把军刺，再加上一个备用弹夹。

　　没了。

　　靠这些抵御下一波进攻，还不如给自己和张潇一人一颗子弹来的实际。

　　至少不用被那些怪物生生啃食殆尽。

　　陈磊望着甲板上一具具残破的躯体，眼睛里闪过浓烈的哀痛，每一张青涩或成熟，柔弱或刚毅的面孔他都能喊得出名字。

　　自己带着他们奔赴前线，却无法带他们回家。

　　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他还有未行完的路，未做完的事。

　　那些道歉的话还是等到了下面再亲自说吧。

　　“不用坚持了，发送秘钥给潜艇部队，我们已到达预定位置。”

　　陈磊拍了拍张潇的手臂，“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就是第一舰队的任务，在必要的时候吸引变异生物，配合潜艇部队进行剿灭，为沿岸争取喘息的时间。

　　穆守以为舰队的任务是阻击和吸引，却从没想到过这支舰队从出航开始就从没想过回头，所以才能如此默契的开始远航。

　　张潇终于放下一直紧绷着的脸，微微扯出一个微笑，只是这个微笑在布满血液的脸上看上去格外的狰狞。

　　随着命令的下达，在舰船核心位置的电台开始运作，将一串不断变换的数字广播向整片海域。

　　潜藏于海底的071号潜艇开始嗡鸣，章文华在指挥台前不知道枯坐了多久，久到副官差点以为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

　　除了平缓而稳定的呼吸，他的双眼甚至从没有离开过屏幕，直到泛着微光的屏幕上闪过短暂的文字。

　　‘已接受秘钥’

　　不用章文华自己操作，完全独立的计算机系统就在几毫秒的时间里确认了秘钥的准确性，伴随着机械紧密的滑动，潜艇缓缓震颤。

　　‘《秦风》系统已解锁，请指挥官通过声纹、指纹、瞳孔、口令，进行确认’

　　章文华僵硬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他熟练的进行着验证，就像往常无数次的演练一样。

　　只是他清楚的知道这次每一道程序，每一个步骤，都代表着他生命的倒计时。

　　在缺乏卫星制导的年代，想要精确的让氢弹坠落在大海上的一个坐标，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情，更何况路径上可能还有着狰狞奥特曼，一切只能看天命。

　　唯一能确保打击到达的方法，就是直接在怪物堆积的中心目视引爆。

　　章文华不知道像他们一样此刻潜藏海底的潜艇部队有多少，也不清楚他们的牺牲能够为沿岸争取多少时间。

　　但是，他们不能做缺少的那一个。

　　“秦风，好文雅的名字，难为那些冷冰冰的技术人员能写出这样的名字。”

　　副官远远站着说话，按照规定，如果在确认流程中靠近指挥，指挥和附近的士兵有权利直接将他击毙。

　　亦或是说他此刻甚至不能说话，因为这会直接影响到指挥的判断。

　　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头顶是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怪物，脚底是随时会爆炸的氢弹，这个时候不说就来不及了。

　　“恰巧我还认识你说的那个冷冰冰的技术人员。”

　　章文华一边录入自己的指纹，一边回应他。

　　“准确来说，是《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古老的词句在潜艇中流淌，也许当初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也在扔下笔墨后，披上战甲，和同伴们高歌着前行。

　　“岂曰无衣。”

　　章文华摁下最终的确认键，缓缓闭上了眼睛。

　　“与子偕行。”

　　陈磊和张潇并肩坐着，互相拍了拍肩膀，火光已从海底升起，照亮了他们微笑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