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穆守猛地转头，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怎么了？”

　　丽娜疑惑的看着穆守紧张的左顾右盼，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我可能幻听了。”

　　但那沧桑的声音在穆守的脑海中继续回荡着。

　　‘勇者斗恶龙的游戏，规则很简单，由你，来杀死我这条恶龙。’

　　‘赌注，则是你老师的生命。’

　　教堂前的人们，在狂烈的欢呼声中将老人推出，燃烧着的城市将一张张兴奋到涨红的脸衬得的犹如厉鬼。

　　没有人发觉此刻眼前发生的，是何等血腥残酷的恶行，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荣耀的圣歌。

　　穆守忽然想起董青云在课堂上闲聊时讲起的一句佛经。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所有人都在这栋燃烧的屋子里挣扎，没有人可以逃脱。

　　哪怕是来自异界的灵魂。

　　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天台上的护栏在钢铁的呻吟中扭曲。

　　董青云低垂着头，被捆绑于木架上，鲜血淋漓。

　　少女努力的呼喊着，但那微弱的声音转瞬被呼啸的人群吞没，泛不起一丝涟漪。

　　教宗手举着火把，遥遥的看着楼顶。

　　雷德王或许是人类无法抗衡的，但拥有着人类内心的雷德王，就不再是那么让人绝望。

　　他一定会来的，穆守的前半生就像一张白纸，董青云在纸上涂抹了少有的温暖的色彩。

　　如果自己被穆守杀死，那犹如太阳一般的希望就会坠下，沾染了人类鲜血的巨兽，和狰狞奥特曼没什么区别。

　　穆守今天能为了董青云杀死自己，明天也能为了某些事，杀死更多的人。

　　他会成为比狰狞奥特曼更大的恐惧，笼罩在人类的头顶。

　　如果穆守坐视自己的老师被杀死，坐视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去，那他本就不是人类所期待的光芒。

　　人类心中的刚刚燃起火苗的希望，又会再次熄灭。

　　这个城市就像燃烧着的牢笼，无论选择哪条路，眼前都是朦胧的火光。

　　那么你会怎么选择呢？

　　教宗默数着倒计时，人群中却突然掀起纷乱，缓缓展开一条狭小的通道。

　　“放下他！”

　　大古喘着粗气，黑洞洞的枪口像长剑一般，遥遥指着教宗冰冷的脸。

　　治安局里空无一人，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大门甚至洞开着，任由暴乱的教众们在其中肆虐。

　　最糟糕的情况，治安局早早的收到了消息，却在镇压和上报之间选择了装聋作哑。

　　拜狰狞奥特曼教就像参天的大树，丝丝缕缕的根部早已盘踞着这片城市。

　　现在这颗大树在大火中燃烧，虽然随时可能倒下，却也无人敢去触碰。

　　人群在枪口下缓缓退开，信众们焦虑的回望着教宗，一时间不知所措。

　　但他只是微笑着，一步一步走向大古。

　　“停下！”

　　大古咬紧了牙齿，手指不断屈伸着，却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他能不顾自己的生命去直面狰狞奥特曼，也不失朝狰狞奥特曼开枪的勇气。

　　但面对同为人类的面孔，大古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

　　“停下！！！！”

　　红色的射线在教宗的脚前炸开，碎裂的泥块从他镇静的脸旁划过，留下浅浅的伤痕。

　　但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位置已经互换，明明大古才是持枪的猎人，但温柔的心让他陷入了绝境。

　　人群再次压了上来，跟随着教宗的脚步，愈发的虔诚。

　　那颗冰冷的视线中不知是赞叹还是讥讽，让大古觉得自己的心被赤裸裸的剥出，再无一丝隐秘。

　　“这就是，盲目、愚蠢的善良与希望，会让你不顾一切的直面死亡，会让你失去扣动扳机的决心。”

　　教宗几乎和大古贴面站着，枪口就抵在他的心脏上。

　　‘只要扣下扳机，一切都会结束。’

　　大古拼命说服着自己，但拿枪的手重若千钧，冷汗不断地从脸旁落下。

　　教宗摇了摇头，背过身，不再去关注这场闹剧。

　　“站住！”

　　大古扔下枪，不顾一切的扑向那逐渐走远的背影，却被一双双手臂拉扯着，没入人群。

　　“时间已到！”

　　教宗呼喊着，手上的火把垂在柴堆的上方，仿佛下一刻烈焰就会将董青云包裹。

　　人群却在此刻纷纷仰头，耀眼的光芒从楼顶中坠落，然后将大地砸的粉碎。

　　狰狞的巨兽在教堂前耸立，火光照不亮他隐入夜空的眸子。

　　所有人都在摄入心魄的威压中缓缓退去。

　　只有教宗微笑着，聆听着背后如同台风般粗重的呼吸。

　　“终于来了。”

　　他随手将火把扔在地上，掏出一直深藏于神袍中的遥控器。

　　教堂在轰然炸裂的火光中倒塌，倾倒向密集的人群。

　　“已发现‘雷德王’于A点出现，疑似对民众发起攻击！”

　　西条凪对着麦克风大喊，火光与飞起的尘埃将整片教堂笼罩，人群仓皇的奔逃。

　　恐惧的尖叫从烟雾中传出，刺透厚重的玻璃传入西条凪的耳中。

　　“重复！雷德王疑似对民众发起攻击！”

　　信号那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久久不能做出决定。

　　“各战机……”

　　西条凪将头盔摘下，不愿再听，她只是凝视着尘埃中逐渐俯身的巨兽，狠狠摁下按钮。

　　伴随着机身的颤抖，两枚导弹瞬间跨过数千米的距离，嵌入雷德王血迹斑斑的后背。

　　“武器已锁定”

　　中控系统机械的重复着。

　　指挥部第一时间在数据监控中发现了异常，并锁死了所有战机的武器系统。

　　但已经晚了，伴随着轻微的滴滴声，爆裂的火光将整片夜空点亮。

　　“吼！！！”

　　痛苦的咆哮几乎要将西条凪的耳膜震破，原本就布满裂纹的外壳在爆炸中粉碎。

　　磅礴的血雾涌起，雷德王庞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却没有离开分毫。

　　下雨了。

　　紧闭着眼睛，瘫软在地的董心柔，感觉到粘稠的雨在痛苦的吼声中滴落，布满了她的面庞。

　　她不敢置信的睁开眼，庞大的阴影笼罩在人群上空，阻挡住坍塌的的房屋。

　　血液不断落下，将整片广场染成红色，信众们呆呆的望着眼前颤抖着的伪神，仿佛看见了一轮升起的朝阳。

　　穆守不喜欢在悲剧的支线中进行选择。

　　他喜欢的是在游戏中机械降神，创造出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雷德王丑陋的面孔向瘫软在地的教宗笑了笑，狰狞而可怖。

　　万物息声。

　　嘈杂而狂热的城市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绵延不断的火炬被狂卷的灰尘与气流浇灭。

　　“该死！”

　　教宗无法理解，那个父母被怪兽杀死，孤孤单单长大到现在的孩子在这个时候选择的居然是救人？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面上爬起，一个凶猛的膝顶就狠狠地压制住他的腹部，让他喘不过气来。

　　“特别行动部！别动！”

　　伴随着清脆的卡销声，丽娜已经用手铐牢牢锁住教宗的双手，强迫他面向侧面。

　　“唔……”

　　教宗发出一声闷哼，他本想大声的呼喊，但映入眼帘的只有趴伏的人群。

　　乌泱泱的教众们已经无暇顾及他的状况，惶恐而不安的伏首，等待着神的裁决。

　　所以丽娜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过人群，轻而易举的擒获他。

　　当神明现世的时候，教宗也只是画框上修饰的一角，无人在意。

　　尘埃渐渐散去，殷血的巨兽逐渐起身，废墟的碎屑从祂的背后坠入空荡的广场，月光下的面孔威严而狰狞，祂的脚下是跪倒的人群，祂的背后是无边的夜幕。

　　那一声痛苦的咆哮将整座城市的目光汇聚于此，这一幕简直就像是记载着启示录的华美浮绘，人和神的故事仿佛要就此翻开篇章。

　　战机在夜幕中划过，西条凪的双手僵硬的几乎握不住操纵杆。

　　雷德王根本没有攻击民众，反倒是自己的攻击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如果雷德王因为自己而暴走，这座城市瞬间就会毁于一旦。

　　她愿意在战争中死去，愿意为了阻击雷德王伤害民众而不顾命令，但此刻上百万人的生命因为她的傲慢、自大而被摆上了天平。

　　如果雷德王因此不满……

　　西条凪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原本清瘦的面孔瞬间肿胀起来，她死死盯着雷德王的动作，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然而在万千瞩目中，穆守屹立不动，努力让自己不打喷嚏。

　　没办法，灰尘实在是太重了，他刚刚为了救人还俯身靠近了地面，就像是在沙地上猛吸一口一样，让他的鼻子一阵刺痒。

　　他原本还顾虑着接下来怎么办，如果这些人继续冲击，继续游行……

　　自己总不能真大开杀戒吧？

　　别看好像整座城市都好像燃烧起来一样，实际上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着的平民。

　　还有像董心柔这种被洗脑跟随着的教众，虽然确实很蠢，但也罪不至死。

　　无论是出于本心，还是原来世界的价值观都让穆守很难做出决定。

　　幸好自己只是变个身，救救人，这些人就不动了，让他不由的松了口气。

　　至于背后的导弹？以雷德王的外壳就像被小炮仗炸了一下，穆守还以为自己旧伤发作了呢。

　　‘特别行动部呢？赶紧进来洗地啊！’

　　他努力保持着威严的姿态，硕大的眼睛扫视着整座城市。

　　小股的部队已经逐渐接近，夜幕的边缘直升机编队从人群头顶划过。

　　从穆守变身的那刻起，特别行动部就已经失去了装死的资格，无论是为了封锁消息还是救援民众，他们都必须做出自己的表态。

　　幸好事件没有向着最危险的方向滑坡，居间惠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屹立于城市中央的庞然大物，直升机嘈杂的声音都盖不过耳麦里吵成一片的动静。

　　她忍不住感叹：“真是……善良的孩子。”

　　“足以毁灭一座城市，20000吨的孩子吗？”

　　副手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镇暴部队已经入场了，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他们可称之为‘神’，在神的注视下，那些教众恨不得自己给自己戴上手铐赎罪。”

　　有挠屁股的神明吗？

　　居间惠望着雷德王以一种偷偷摸摸的动作用手蹭了蹭自己的屁股。

　　这么长时间的站着让穆守总感觉自己的臀部有点麻麻的，雷德王也会得腰间盘突出吗？

　　“噗嗤”

　　“您怎么了？”

　　副手看着居间惠突然笑出了声，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事，咳咳，后续的事项确定了吗，这些高层总得吵出点有用的东西吧？”

　　“……这才是最奇怪的，完整的救灾、判刑以及后续的处理流程在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发过来了。”

　　居间惠将视线从雷德王身上收回，盯着副手的眼睛。

　　“就像是提前预定好的一样？”

　　“对。”

　　副手耸耸肩。

　　舱室里沉寂了片刻，随后两人默契的转移了话题。

　　这场暴动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也太过顺利，就仿佛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教宗那边一样。

　　穆守的出现的确给人类带来了一丝希望，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这一丝希望付出一切的。

　　人总是想维稳的，亦或是说他们的权利、地位、财富建立于这堪堪维持的东联邦上，至于人类的未来，与他们何干？

　　无论是破灭的东联邦，还是为了这一丝希望而孤注一掷的东联邦，都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半死不活的东联邦才是好的东联邦。

　　他们就像是阴暗的老鼠，希望用无辜者的鲜血将这一丝希望抹除。

　　而另一部分默许的人，似乎也想用这次事件来丈量穆守的底线和准则。

　　人总是想掌控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哪怕对方拥有着神明一般的伟力也不例外。

　　但雷德王并没有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只是一脚把陷阱踩得稀烂，然后对着他们挠了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