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无人知晓的“梦醒”正在发生。

　　“起床了，凌霄，要迟到了——”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从遥远的楼道里穿进来，先是轻轻搔着耳廓，继而猛地拽住心脏。

　　叶凌霄蜷在卧室的床上，被子蒙到鼻尖，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额发。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缝里漏进的晨风带着六月校园特有的青草味，混着楼下早餐店豆浆的甜腥。

　　“……再睡五分钟。”他嘟囔，嗓音被枕头闷得发黏。

　　啪——

　　房间大灯骤亮，刺得他眼皮一抖。室友林屿“哐哐”晃床，床板震得掌心发麻。“早八是陈老头的《操作系统》，你想死自己去，别连累我抄实验报告。”

　　叶凌霄这才把脑袋从被窝里拔出来，手机闹钟不知何时被按掉了，屏幕停在7:12。蓝白相间的界面、电量93%、右上角信号满格——一切都平凡得令人安心。

　　昨夜熬夜敲的代码还停在IDE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没写完的句子。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宿醉般的恍惚感从脚底一路爬到后脑。

　　镜子里的人穿着印着“蓝星科大”的灰色卫衣，眼下挂着淡青，锁骨处却干干净净——只有一道昨夜被蚊子咬出的红痕，像被谁轻轻挠了一下。

　　“奇了怪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却想不起到底怪在哪里。记忆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稿，边缘晕开模糊的白，只剩“斗罗大陆”四个字浮在意识表层，却怎么都拼不成完整句子。

　　难道是昨晚熬夜看小说看太晚了？叶凌霄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

　　他照例和早餐店老板打过招呼，接过豆浆油条。老板娘依旧笑着，常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笑容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小伙子，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多糖。”

　　豆浆滚烫，油条脆得掉渣。

　　叶凌霄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广播里放着《告白气球》，学妹们短裙飞扬。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空的，对，不应该是空的吗？

　　胸口却莫名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风洞，灌满六月潮湿的空气。

　　上午的课是《人工智能伦理》。

　　投影幕布上，老教授用激光笔点着PPT：“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关键在于——”

　　叶凌霄盯着那束红光，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某道划破夜空的剑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却是“哒、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战鼓，连他自己都愣住，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

　　前排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回手。

　　课间，他去接水。开水房人声嘈杂，他却听见自己心跳得异常清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去。

　　午休时，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睡着。

　　梦里只有一片赤金色的火海，火海中央悬着一面镜子，镜中有人影背对他，肩背线条像一柄出鞘的剑。

　　不知为何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影子一点点被火焰吞没。

　　醒来时，书页被口水打湿了一小块。窗外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他低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攥着一枚细小的、近乎透明的鳞片——边缘呈赤金色，像被高温淬炼过。

　　“这是什么？”

　　他试图回忆，却发现记忆像被剪断的胶片，断口处泛着白光。当他仔细看去时，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傍晚，回到公寓，炎热的天气使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室友递来冰可乐，拉环“呲啦”一声，气泡炸开。叶凌霄仰头灌下，碳酸刺痛舌根的瞬间，记忆突然闪过一丝画面——

　　岩浆滚涌的演武场、雷狱劈裂的天空、焦黑地面。

　　他猛地按住胸口，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肋骨。

　　“怎么了？”林屿问。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手指却把可乐罐捏得变形。铝皮尖锐的棱角割破指腹，血珠渗出来——鲜红，对，就是血液的颜色。

　　他盯着自己的血，忽然有种错觉：这血不该是红的，而是……金红色的？

　　夜幕降临，宿舍熄灯。

　　叶凌霄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斑驳的纹路。空调定时关闭，空气变得闷热。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比如——

　　比如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应。

　　像是思绪中闪过了什么，对了，今天还没有看小说。

　　他随手拿起手机，点开软件。

　　那本还在更新的斗罗同人，封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少年，正对着镜头微笑。

　　可叶凌霄却总觉得索然无味。

　　他记得以前看的时候，会热血沸腾，会幻想自己也能穿越，也能拥有强力的武魂，也能一剑破万法。

　　可现在，他只觉得……平淡。

　　像是一个已经经历过一切的人，回头看剧本，发现剧情早已烂熟于心。

　　他索性关闭手机，闭上眼睛，陷入睡眠。

　　一夜无梦。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枚被他随手塞进口袋的赤金色鳞片，在黑暗中微微亮起，像一颗极小的星辰。

　　——迷魂山区的夜风依旧在吹，荒漠上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地灰烬。

　　——黄金鳄的怒吼、月刃的寒光、妖狐的魅影，仿佛还在风中回荡。

　　——而那个白衣少年，曾经在火焰与雷电中拔剑的身影，正一点点被“现实”的风沙掩埋。

　　第二日清晨7:11，闹钟准时响起。

　　叶凌霄睁开眼，卧室的天花板依旧斑驳，风扇吱呀转动。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都没有，对啊，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有着一些老茧，打代码许久所带来的。

　　所以，我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叶凌霄在心中不断困惑着。

　　可当他穿鞋时，脚尖却踢到了床底的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

　　那是一枚赤金色的鳞片，边缘锋利，掌心微微发烫。

　　叶凌霄怔住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聒噪。

　　模糊的梦里一句话渐渐清晰——

　　“这双眼睛，本该属于焚尽苍穹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