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德州大营,黄沙扑面,帅旗猎猎倒卷。
朱柏立于辕门之下,手中密报尚带墨香,字迹潦草,显然是连夜疾书。他目光微凝,指节轻敲纸边,声音低沉如铁:“朝廷残部,由李坚统率,收拢灵璧、徐州溃兵八万,屯于落马坡,距灵璧三十里。”
风掠过战鼓,吹得案上舆图一角翻飞。
“号称十万?”朱柏冷笑一声,眸光如刃:“败军之将,聚散流寇,也敢称十万?”
参将盛庸拄剑而立,左肩包扎未解,血痕渗出白布。他咬牙道:“李坚虽庸,然其性刚愎,最擅死守。落马坡地势狭长,两翼丘陵夹道,若据高设伏,强攻必损兵折将。”
朱柏喝了口茶,抿抿嘴,低头不语,只将视线缓缓移向舆图上的“落马坡”三字。
笔锋粗重,像是命运刻下的裂痕。
片刻后,朱柏忽问:“覃瑞何在?”
帐外脚步急促,亲卫校尉覃瑞单膝跪地,甲胄染尘,额角犹挂汗珠。
“末将在。”
“你前日袭扰河间燕军粮道,可曾察觉燕王有异动?”
覃瑞抬头,眼神凛然:“回殿下,燕军粮运吃紧,然末将发现,燕王非但未增兵南线,反抽调两千精锐,悄然南下,直趋灵璧方向。当时我以为是收编张玉残部,未加阻截……如今想来,恐非善类。”
帐中寂静。
良久,朱柏缓缓闭目,再睁时,寒光迸现。
“果然。”朱柏低声自语,似笑非笑:“朱棣弃北不顾,遣兵南来,是要借李坚之手试我深浅。”
盛庸猛然握紧剑柄:“他是想让李坚替他挡刀,自己坐观成败!”
“不错。”朱柏站起身,踱至帐口,望着远方苍茫山影:“他知我火器犀利,却不知其极限几何。此战,非为救李坚,实为探我虚实。”
阿岩从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道:“那我们岂非要硬闯落马坡?那里易守难攻,一旦陷入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朱柏回头,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想让我撞上去?”朱柏冷声道:“我偏不走那条路。”
说罢,声音陡然转厉: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炊烟照常升起,马匹轮放出牧,做出休整姿态。”
众将屏息。
朱柏环视众将,开口点名:“盛庸!”
“末将在!”
“你率五百轻骑,换燕军旗号,潜行至落马坡外围,查清敌军布防。尤其注意其粮草所在、火器配置,以及…是否有燕军混杂其中!”
“遵命!”
“覃瑞!”
“末将在!”
“你领一万铁骑,绕道落马坡后山小径,封锁退路。记住,只围不攻,断其补给,待我号令再动。”
“诺!”
“阿岩!”
“属下在!”
“你留守大营,调度粮秣,严密监视济南动向。若有燕军异动,即刻飞骑报我!”
三令既出,诸将凛然受命,鱼贯而出。
帐内唯余朱柏一人。他再度俯视舆图,指尖缓缓划过落马坡两侧高地,最终停驻于谷底狭道。
“你想凭地势困我?”朱柏喃喃道:“那我就用火,烧穿你的天险。”
这不是古代战争的博弈。
这是他以现代战术思维,碾碎旧时代的迷梦。
次日辰时,盛庸归来,披甲带尘,面色凝重。
“启禀将军!”盛庸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而略哑:“李坚确已在东西两岭设伏,弓弩手逾万,滚石檑木堆积如山。然其粮草营设于西岭之后洼地,守备松懈;火器营仅有三百人,所持皆为洪武旧铳,射程不足百步,形同虚设。”
顿了顿,盛庸又补充一句:“更有一事蹊跷,末将在粮草营附近,发现约五百身着燕军服饰者,行动诡秘,多配弯刀,操北方口音。为首者乃一员副将,名为王信,据闻是朱棣亲信。”
朱柏闻言,眸光骤冷。
“督战是假,监军夺权才是真。”朱柏冷笑:“燕王何其狡诈!一面令李坚为饵,诱我深入;一面遣心腹携重器潜入,欲在我破敌之际,突然发难,夺我首级!”
盛庸心头一震:“将军是说,他们带了火炮?”
“不止。”朱柏缓缓起身,声音如霜雪覆刃:“那是燕军最新仿制的‘红夷短铳炮’,轻便隐秘,专用于奇袭。若我在攻坚之时遭其轰击,火器营必溃,全军将陷混乱。”
帐中气氛骤然压抑。
阿岩颤声问:“那…我们还打吗?”
朱柏转身,目光坚定如炬。
“当然打。”朱柏一字一顿,语速极慢:“但不是按他们的给出的既定方向打。”
朱柏提笔蘸墨,在军令笺上疾书三道:
“火器营全员集结,‘一窝蜂’、‘神火飞鸦’尽数拉出,随我亲率一万中军,明日午时进军落马坡!”
“盛庸听令,你率两万步卒,由东岭迂回,待我火力压制后,立即发起冲锋,目标:李坚中军帅旗!”
“覃瑞即刻出发,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完成合围,切断水源与退路!”
笔落,掷地有声。
“我要让他们知道,所谓天险,在绝对火力面前,不过是坟场的轮廓。”
巳时三刻,落马坡。
晨雾未散,山谷幽深。
李坚立于西岭瞭望台,手扶栏杆,望着远处缓缓推进的联军旌旗,嘴角泛起得意笑容。
“牛鼻子啊牛鼻子,你纵有火器,又能奈我何?”李坚扭头看向身旁的王信,拱手笑道:“此战若胜,李某定奏请陛下,为王将军请功封爵。”
王信拱手还礼,面上谦恭,心中冷笑。
蠢材。
等你与南蛮军两败俱伤,我只需一炮轰其帅旗,便可携功北返。
届时天下靖难,自有我燕王定鼎乾坤。
王信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地形,暗中记下火炮最佳射击角度。
忽然,一名斥候飞奔而至:“报——敌军已入窄道!”
李坚精神一振,大喝:“放信号炮!”
轰!
一声巨响撕裂山谷。
霎时间,两侧山岭滚石如雷,檑木横飞,箭雨倾盆而下!
“杀——!”朝廷军士卒嘶吼着从掩体冲出,杀气腾腾。
眼看南蛮联军前锋被砸得阵型大乱,李坚仰天大笑:“牛鼻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然而下一瞬,只见朱柏端坐马上,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微扬。
朱柏抬手,平静下令:
“火器营——列阵。”
鼓声骤起!
数百辆改装战车迅速向前推进,车上密布发射筒,赫然是“一窝蜂”多管火箭阵列。
后方更有数十具形似乌鸦、尾绑火绳的“神火飞鸦”,蓄势待发。
李坚见状,先是愣住,继而嗤笑:“这是什么破铜烂铁?也敢称利器?”
王信却瞳孔一缩。
王信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远程火器布置,且排列有序,分工明确,俨然成体系作战。
“不对劲……”王信低语:“这不像临时拼凑,倒像是……演练多次。”
念头未落……
朱柏一声令下:“一窝蜂,齐射!”
“放!!”
刹那之间,千支火箭破空而出,拖着赤红尾焰,如暴雨般砸向两侧山岭!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火箭穿透皮甲,钉入人体,烈焰附着燃烧,哀嚎遍野。许多士兵尚未反应,已被炸下悬崖。
“啊,我的眼睛!!”一名军官捂脸惨叫,浑身着火,滚落山坡。
李坚笑容凝固,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王信猛地抽出佩刀:“快!调整火炮角度!瞄准敌军中军!”
可还未下令——
朱柏已再启第二波攻势:“神火飞鸦,准备,齐射!”
数十枚燃烧弹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精准落入窄道中央。
“砰!砰!砰!”
落地即爆,烈火升腾,浓烟滚滚。
狭窄通道瞬间化作炼狱火廊,奔逃者相互践踏,焦臭弥漫。
联军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杀!!!”
盛庸见状,拔剑高呼:“弟兄们!随我冲!斩李坚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东岭之上,两万步卒如潮水般涌出!
局势逆转!
李坚魂飞魄散:“快!调兵东岭!挡住盛庸!”
“不可!”王信厉声阻止:“火炮尚未就位!若此刻分兵,恐误战机!”
“你还等什么?!”李坚咆哮:“再不救,全线都要崩了!”
二人激烈争执,指挥混乱。
就在此时——
朱柏目光如电,果断下令:“火器营转向!集中火力,轰击西岭瞭望台!”
“一窝蜂”再度齐射!
数十支火箭直扑高台!
“轰!!!”
巨响之中,木构瞭望台轰然倒塌,碎木横飞,李坚与王信狼狈跃下,险些被埋。
而几乎同一时刻——
落马坡后方,大地震动!
马蹄如雷,尘烟蔽日。
覃瑞率一万铁骑如天降神兵,直扑粮草营!
“杀——!焚其辎重,毁其火炮!!”
燕军措手不及,仓促迎战。
可面对数倍骑兵冲击,五百精锐转瞬溃散。
一名骑兵手持火把,纵马冲向火药堆……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席卷整个营地,火焰冲天十丈,火炮尽数炸毁,粮草化为灰烬。
消息传开,朝廷军军心彻底崩溃。
“粮草没了!!火炮也被毁了!!”
“投降吧!再打就是送死!!”
士兵纷纷弃械跪地,哭声震野。
李坚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李坚欲拔刀自刎,却被盛庸一手擒住手腕。
“你要死?”盛庸冷冷盯着他:“那你手下这八万人呢?还有那些被你强行征召的百姓呢?你也想让他们陪你殉葬?”
李坚浑身颤抖。
“你为朝廷为皇帝流血卖命,可他曾救你一次吗?”盛庸声音渐厉:“灵璧兵败,他要你自裁谢罪;今日被困孤谷,他可派一兵一卒相援?!”
每一句话,都像刀剜心肺。
李坚眼中怒火渐燃,终化悲怆。
李坚望着漫山遍野跪降的将士,又望向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盟”字帅旗。
良久,李坚手中钢刀“哐当”坠地。
“我……愿降。”
黄昏将至,战场肃清。
俘虏五万,斩首两万,缴获粮械无数。
阿岩来到朱柏身边,轻声道:“将军,大胜矣。”
朱柏却未曾展颜,只静静望着血染斜阳的山谷。
“胜了?”朱柏低语:“这只是开始。”
“燕王故意输这一局,就是要看清我的底牌。他知道我有大规模火器,下一步,必会针对性布防。”
“更重要的是,建文小儿仍在金陵,燕王若抢先攻破京师,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即便兵临城下,也将沦为‘叛逆’!”
话音未落,斥候狂奔而至,跪地急报:
“报——北平急讯!朱棣亲率十万大军,绕过河间,昼夜兼程,直扑金陵!!”
全场哗然!
朱柏双目骤缩,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道念头——
朱棣不要北平。
朱棣要的是名分!
只要拿下金陵,扶植傀儡皇帝,便可宣称“清君侧、安社稷”,反过来讨伐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朱柏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晨寅时出发,星夜驰援金陵!”
“盛庸!你押送降卒与辎重随后跟进!”
“覃瑞!率五千精骑先行,务必在朱棣抵达前控制金陵外围要隘,稳住城防!”
“是!!!”诸将齐声领命,杀气再起。
残阳如血,洒在落马坡尸骸之上。
朱柏独立峰巅,遥望金陵方向,目光如剑。
“四哥……你以为你是猎手?”
“可你忘了,真正懂战争的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天下归属,不在谁先入京师。”
而在谁能活着走出最后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