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文火慢炖
容美土司城内的空气,却比烈日炙烤下的黄土还要干燥。
三十里外,五万朝廷大军驻扎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没人敢大声喘气。
唯有山坳深处,神机坊的炉火依旧不熄。
朱柏站在试验场中央,脚下是一堆焦黑的残渣。
第十七次配比失败。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团被炸得扭曲的竹管碎片,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的烟火燃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再失败一次,他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老默蹲在一旁,独眼盯着地面,手里攥着一片炭粉,指节泛白。
“还是不成。”
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硝石太少,点不着;多了,一碰就炸。”
他抬眼看朱柏:“咱们要的是缓燃,不是爆裂。可这东西…天生暴脾气。”
朱柏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穿越前看过的一篇科普文:
黑火药的本质不是爆炸,而是快速燃烧。
只要控制得好,它能变成推力源。
可理论归理论。
现实是…
连续十七次失败,已经动摇了整个神机坊的信心。
坊外脚步声不断。
田胜贵派来的眼线穿着杂役衣裳,在墙根来回晃荡,嘴里说着协助守城,实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坊内动静。
朱柏心如明镜。
这位大土司在等。
等朝廷大军攻城的号角吹响。
那时,他会立刻倒戈,献上神机坊和自己的脑袋,换一个勤王功臣的封赏。
正想着,一阵劲风破空而来。
徐妙锦推门而入,一身黑色猎装沾着晨露,发梢微湿。
她将一封密报送上案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我大哥知道了。”
朱柏头也不抬:“知道什么?”
话出口才觉不对。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这女人最近太过主动,几次深夜独处都毫无避讳。
他虽与她结盟,但从不曾真正信任。
毕竟…
她是徐达之女,魏国公府嫡系,更是建文帝倚重的徐辉祖亲妹。
这种身份的女人,会真心跟着一个落魄道士赌命?
不可能。
除非…她也在赌另一盘棋。
徐妙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冷笑一声:
“知道你我联姻的事。”
她语气冷了下来:“他的亲兵刚传话…若我不即刻出城,便以私通逆党论处。”
朱柏瞳孔一缩。
来了。
真正的压力,终于落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支响箭“嗖”地钉入房梁!
箭尾飘着一面猩红令旗…徐家军令!
上面八字,力透竹简:
即刻归营,既往不咎。
屋内死寂。
连老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赵锤子悄悄退到门口,手按刀柄,额头冒汗。
徐妙锦站在原地,呼吸微促。
她看着朱柏,眼神复杂。
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仿佛在等他说一句:“你不走,我护你。”
可朱柏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箭前,伸手拔下。
然后,提笔蘸墨,在箭杆背面写下一行字:
大舅哥:
令妹与我情投意合,已定终身。
您这五万大军,是来送嫁妆的?
如此厚礼,我收下了。
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寨门常开,恭候大驾喝杯喜酒!
写罢,他取来一支新箭,亲手点燃引信,猛力射向北方…
正是徐辉祖大营方向!
火焰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
赵锤子吓得差点吓尿:“爵爷!你疯了?!”
朱柏冷笑:“我没疯。”
“我只是告诉他…我不是猎物,是主人。”
话音未落,徐妙锦突然冲上前,一把夺过那支徐家令箭,转身投入炉火!
“嗤…”
火焰腾起三尺高,瞬间吞噬了象征军令的红缨。
她回身,目光灼灼,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都烧了。现在,你还觉得我会回头吗?”
朱柏怔住。
这一刻,他终于信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把自己押上了他的船。
可下一瞬,她眼眶微红,声音低了几分:
“你问我为什么不说清楚?因为我怕…说了也没用。”
“我大哥认理不认情。我说你是好人,他会说我瞎;我说你没野心,他会说我蠢。”
“所以我只能做。”
“用行动告诉他…我选的人,不容质疑。”
她说完,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从今往后,我徐妙锦,跟定爵爷了!”
老默低头,默默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陶罐。
赵锤子咬牙抽出佩刀,横于胸前:“属下誓死追随!”
朱柏望着炉火中的残烬,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令箭。
更是她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可他也清楚…
感情从来不是胜利的筹码。
真正的胜负,还得靠脑子赢。
就在这时,坊外传来骚动。
三个匠人趁夜逃跑,怀里揣着图纸,直奔田胜贵府邸!
赵锤子慌忙跑进来:“爵爷!要不要追?”
朱柏摇头:“让他们走。”
“什么?!”
“让他们去。”
朱柏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正好替我们试错。”
“哪条路走不通,田胜贵自然会替我们验证。”
赵锤子愣住。
老默却眯起了那只独眼。
他知道…这位爵爷,已经开始布局了。
当夜,第二次试验再度失败。
改良后的火药燃烧过快,竹管炸成碎片,一块铁屑擦过朱柏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徐妙锦冲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够了!”
“你还要试到什么时候?!”
她声音发抖:“再这样下去,你还没被打死,就被自己炸死了!”
朱柏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我不死,他们才不敢动。”
“我若退一步,整个神机坊明天就会被抄。”
徐妙锦怔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从没想过逃。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绝境变成杀局的机会。
就在这时…
城外,鸣金声起。
咚…咚…咚…
三声锣响,清晰传入坊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辉祖…退兵了?
探子飞奔回报:“朝廷大军后撤十里扎营!另有辎重车队送来一车药材,署名是…给舍妹治伤用。”
徐妙锦怔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终究…还是顾念兄妹之情。”
朱柏却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闪!
“不对!”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药瓶乱跳:
“我们错了!一直都在错!”
众人愕然。
老默抬头:“爵爷?”
朱柏语速极快:“我们在做什么?造炸弹?不是!”
“我们要的是推进力!是持续燃烧!不是一瞬间的爆炸!”
他抓起一把新配药粉,狠狠摔在地上:
“就像烧炕,要的是文火慢炖,不是一把大火把屋子点着!”
老默瞳孔一震,猛地站起:“所以…减硝石,增炭硫?让火药跑起来,而不是炸开来?”
“正是!”
朱柏大步走向试验台:“准备第十三次配比…硝七炭一五硫一,研磨到面粉细度!”
一夜未眠。
鸡鸣三声时,第一枚原型火箭终于成型。
竹筒加固,尾部封泥,内置引信与缓燃药柱。
朱柏亲自点燃。
嗤…
引线燃起,火星钻入筒内。
一秒…两秒…
突然,一道炽白尾焰喷射而出!
火箭“嗖”地窜出,歪歪斜斜飞出十余丈,最终栽入土坑,轰然炸开。
虽未命中目标,但那持续三秒的喷射火焰,足以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成了!”
赵锤子跳起来大吼:“推力够了!够把箭送到二里外!”
老默快步上前检查残骸,手都在抖:
“爵爷…这要是做成连发架…那就是天降流火!”
朱柏咧嘴一笑,眼角却渗出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
可笑容还未散去,阿岩浑身是血撞进门来:
“爵爷!田胜贵动手了!他控制西门,已放朝廷先锋入城!”
鼓声骤起。
城外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朱柏猛地转身,盯着那枚残破的火箭,眼中燃起野兽般的光芒:
“来得好。”
他抬手一指:
“立刻以它为蓝本,赶制一窝蜂!二十具!天亮前必须上墙!”
老默犹豫:“可配方还不稳…”
“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柏冷笑:“我们不需要准头。”
“我们要的是…声势!”
“让徐辉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半个时辰后,第一具一窝蜂火箭架被抬上城墙。
三十根竹筒并列捆扎,引信串联,一旦点燃,便是漫天火雨!
田胜贵带亲兵杀至神机坊,正要破门,却见朱柏立于城头,手中火把高举。
他笑了。
“峒首。”
朱柏声音不高,却穿透鼓噪:“现在你觉得…我们该投降,还是该死战?”
田胜贵脸色骤变。
下一瞬…
轰!!!
数十道火舌撕裂夜空,呼啸着落入攻城军阵!
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那刺耳尖啸、漫天流火,吓得战马嘶鸣,士兵四散!
徐辉祖在中军帐中猛地站起,望向城头火光,喃喃自语:
“这是…火器?”
而当他看到落款“守渊道人”的挑衅信时,终于暴怒!
他一把将信揉成团,狠狠踩进泥里。
“道士!我与你势不两立!”
“攻城…给我踏平此寨!”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场战争,早已不在他掌控之中。
朱柏站在城头,望着漫天火雨,轻声道:
“这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