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鲁马益港的夜,寒风如刀。
咸腥的海风卷着铁锈与血的气息,在码头石阶上呜咽盘旋。阿岩伫立于“荆南号”甲板前端,手指死死攥着那封来自朱柏的密令,指节泛白,仿佛要把纸张捏碎。
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主动出击。
可这四字,压得他心头沉如千钧。
身后,五门新铸佛郎机炮幽黑如兽瞳,炮口低垂,静候猎物。
这不是防御之器,是宣战之音。
“副帅!”
周虎踏着湿滑的甲板疾奔而来,脚步沉重,呼吸急促。
他将一封泥封未拆的信递上:“沐晟的使者刚到,说只要我们送去十门火炮至云南腾冲,他便出兵三百,牵制阿迪后路。”
阿岩接过信,目光未落其上,反而缓缓闭眼。
片刻,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坐收渔利?”
声音低哑,却含着彻骨的寒意。
又一道消息传来,坤沙之女坤娘遣心腹暗渡海峡,传讯称:其父曾在香料岛密会拉赫,形迹鬼祟,似有盟约。
阿岩猛地睁眼,眸光如电。
“终究还是叛了。”
阿岩牙关微咬,胸口起伏。
不是愤怒,而是痛心。
坤沙曾是他最早结盟的土酋,共饮血酒,歃血为誓。
如今却因女儿被掳,便低头求存?
不怪他软弱,换了谁,面对亲骨肉落入敌手,又能铁石心肠?
为何偏偏选在此刻?
为何偏偏与拉赫勾结?
除非…
阿岩眼神骤冷。
香料岛的藏铁点,比想象中更重要。
深夜,舱内烛火摇曳。
阿岩独坐案前,反复推演局势。
若坤沙真已投敌,那香料岛便是陷阱;若他尚存忠义,则此战尚有转机。
但情报不足,贸然出击,恐遭围歼。
阿岩猛然起身,掀帘而出。
“刘二!”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带二十精锐,扮作暹罗商船,明日辰时出港,潜入香料岛西湾,查清佛兰德斯战舰布防、拉赫兵力分布,以及……坤沙是否仍被软禁!”
刘二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放心吧,属下一定带回实情!”
阿岩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活着回来。”
翌日夜,月隐云深。
刘二悄然返航,衣衫染血,面色苍白。
“副帅,我亲眼所见,三艘佛兰德斯战船,锚定西湾;拉赫残部五百,屯于藏铁洞口;坤沙确被囚禁在岛上庙屋之中,看守严密。但他不肯签署降书,还当众怒斥拉赫‘引狼入室’!”
阿岩闻言一震。
随即,唇角扬起一抹复杂笑意。
“好啊,老坤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原来并非背叛,而是诈降受困!
阿岩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继而又升起怒焰。
拉赫竟敢以亲情胁迫忠良?
佛兰德斯人竟敢染指南洋铁脉?
此仇,非报不可!
次日清晨,战鼓擂动。
全港戒严。
贵重货栈连夜转移,百姓迁入堡垒避难。
港口灯火通明,火药桶列阵待发。
周虎整备炮队归来,满脸焦灼:“副帅,咱们真要打?佛兰德斯战船配有红夷重炮,且传闻葡萄牙人在爪哇已派援军北上…一旦开战,就是与西洋列强正面交锋!”
阿岩立于船首,迎风而立,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一仗,是为了几斤铁?”
阿岩缓缓转身,盯着周虎双眼:
“这是将军交给我们的立国之战。”
“朝廷正陷靖难之局,无暇南顾。此时若退,南洋诸邦必视我容美为软弱可欺。阿迪、佛兰德斯、甚至吕宋残倭,都会蜂拥而至!”
阿岩一字一顿:
“唯有亮剑,才能镇四方宵小;唯有流血,才能筑海上长城!”
周虎怔住,继而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了!誓死追随副帅!”
建文元年十二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边未现曦光,海面漆黑如墨。
“荆南号”率四艘战舰悄然逼近香料岛西湾。
阿岩伏在船首,手持千里镜(仿西洋制式),凝视前方三艘静默的敌舰。
风向西北,潮汐正涨。
“各炮位准备。”他低声下令,嗓音平稳得近乎冷酷:“目标——中间舰船尾舵轮,距离八百步,三发齐射。”
炮手屏息,引信点燃。
刹那间——
轰!!!
五声巨响撕裂黎明!
炮弹划破浓雾,挟雷霆之势砸向敌舰。
第一发精准命中舵轮,木屑纷飞,整艘战船剧烈一颤,随即失控打转!
警钟狂鸣,敌舰甲板乱作一团。
“第二轮,左舷侧翼!放!”
轰隆!!!
左侧战舰船壳崩裂,海水倒灌,船体迅速倾斜。
“火箭队——点火!”
三百支浸油火箭腾空而起,拖着赤红尾焰,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右舰帆布瞬燃,烈火借风势迅猛蔓延,整艘战舰化作海上炼狱。
佛兰德斯舰长范德森赤膊持剑,嘶吼咆哮:“反击!快反击!!”
可炮位尚未装填,船员四散奔逃。
不到半个时辰,三舰尽毁,或沉或焚,仅余残骸漂浮海面。
“副帅,敌人弃船跳海了!”周虎兴奋高呼。
阿岩却冷冷抬手:
“不必追杀。真正的敌人,还在岛上。”
阿岩望向香料岛中央那座孤峰岩洞。
那里埋藏着五百斤精铁、数十杆私造火铳,更是南洋铁脉命门所在。
“传令:登岸部队整装,目标藏铁点,活捉拉赫!”
岛上,拉赫早已闻炮声惊醒。
他提刀立于洞口,眼见海上火光冲天,脸色由青转灰。
“不可能……他们怎敢主动进攻?!”
他疯狂砍杀两名欲逃士兵,厉声吼道:“顶住!阿迪王子亲率两千大军已在途中,只要撑到正午,援兵必至!”
可士卒皆面露绝望。
佛兰德斯舰队覆灭,外援断绝,谁还愿为一个败亡之将送死?
眼看军心涣散,忽听海面号角再起。
容美军登陆!
周虎率百人火枪队抢占高地,居高临下,一轮齐射,弹雨横扫。
残兵纷纷跪地请降。
拉赫目眦欲裂,踉跄后退,欲遁入藏铁洞中苟延残喘。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其右腿!
“啊——!”
拉赫惨叫倒地,回头望去,只见阿岩缓步走来,披甲执刃,宛如阎罗临世。
洞中,坤沙被缚于柱上,满脸淤青,双目却仍有神采。
见阿岩现身,老酋长浑身一震,颤声道:
“副帅……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不该答应拉赫假意归顺……我以为……能救我女儿……”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阿岩上前一步,亲手割断绳索,扶他起身。
“你没背叛。”他声音低沉:“你是被逼无奈。而你最终选择了沉默抗争——这就够了。”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
“坤娘在港内平安无恙。我说过的话,从不失信。”
坤沙双手颤抖接过玉佩,紧紧贴在胸前,哽咽难言。
良久,他艰难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青铜钥匙:
“藏铁点密室在此洞深处,内有精铁五百斤,火铳三十六杆,火药两箱……还有……拉赫与阿迪往来的密信。”
阿岩接过钥匙,眼神渐冷。
“证据确凿,叛乱通敌,罪无可赦。”
忽然,瞭望哨惊呼:
“副帅!东面山道出现大批兵马!旌旗招展,正是阿迪军徽!人数……约两千!距此不足十里!”
空气骤然冻结。
周虎脸色煞白:“我们只有两百人……如何抵挡?!”
众将惶然。
唯有阿岩,神色不动。他缓步走到洞口边缘,俯瞰地势。
只见通往藏铁点的小径蜿蜒于峭壁之间,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行。
阿岩嘴角微扬,冷笑道:
“两千人?呵……再多也是废物。”
阿岩转身下令:
“周虎,率一百火枪手扼守洞口,以轮射压制,不准一人靠近!”
“刘二,随我带五十精兵,携两门轻炮,绕后山小道,直插其粮草辎重队!记住——烧其粮,乱其心,胜过斩敌千人!”
半个时辰后,东侧山谷火光冲天。
阿迪亲率主力疾行至此,忽见后方浓烟滚滚,探马飞报:
“将军!粮车被袭!全数焚毁!押运官战死!”
阿迪勃然大怒:“什么人敢劫我粮道?!”
“据逃兵说……是容美军绕后突袭,用的是新式火炮!”
阿迪身形一晃,几乎跌倒。
没有粮草,两千大军不过三日便会哗变!
阿迪遥望藏铁点方向,只见洞口火光映照,周虎率军严阵以待,毫无破绽。
再看身后溃兵四散,士气瓦解。
阿迪仰天长叹,终是挥手下令:
“撤军!”
夕阳西下,硝烟渐散。
阿岩立于藏铁洞口,望着阿迪残军仓皇撤离的身影,久久不语。
周虎走上前来,低声问:“副帅,接下来怎么办?”
阿岩转身,目光扫过满洞精铁,又落在坤沙身上。
他淡淡道:
“不是容美太强,是我们守得住规矩,也看得清人心。”
“谁愿合作,共享利益,便是兄弟;谁想背信弃义,勾结外夷,那就——”
他抬手,指向海中尚未熄灭的敌舰残火:
“与此同烬。”
夜深,阿岩独坐灯下。
摊开地图,笔锋一勾,圈定南洋七岛。
他在册页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以海养陆,以铁铸军,以信服人。待建文复位,我容美可为朝廷南藩柱石。”
窗外,涛声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