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御从老板手中接过包装盒，戳了一个没有章鱼的丸子，入嘴咀嚼吞下，道：“你才发现？”

　　沈云绵瞪了他一眼，“你难道早就知道了？”

　　秦修御摇头道：“我也是在半路上发现的。”

　　“以游乐场的大门为锚点，我们跟踪他们的时候经过了两次摩天轮，两次棉花糖摊，两次热……”

　　沈云绵赶忙跳起，抬手捂住他沾了些番茄酱的嘴唇：“嘘！这里人多眼杂的，别说跟踪的事。”

　　不远处，旋转木马前。

　　一个穿件柠檬黄的棉布连衣裙小女孩，拉了拉帆布包带子斜挎在肩上的女人，双眼眨动问：

　　“妈妈，那两个大姐姐和大哥哥在做什么？”

　　女人看了一眼，摸着她的头，轻声解释：“这个啊，就像灰兔子总记得给小白兔留胡萝卜，他们是想把喜欢的东西都分享的心情，思思如果是小白兔，总有一天也会遇到自己的灰兔子。”

　　“可我不喜欢吃萝卜。”小女孩江思思嘟着嘴。

　　女人笑眯眯地说：“挑食，可是不对的事哦。”

　　两人越走越远，她们的对话被沈云绵和秦修御听见了。沈云绵松开了手，耳垂红的欲滴血。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沈云绵深呼吸问道。

　　秦修御转头看着两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等！”

　　“他们绕着游乐场走了一圈，如果是杀人犯，应该在确认环境，好在下一次行凶后安全逃离。”

　　“有没有可能是在寻找下手的目标？”沈云绵问。

　　“或许吧，但不可能是指定目标，这里的人流量密集，除了摊贩主，连各个游乐场设施的工作人员都会因为换班改变。”秦修御说完，又补充一句：“摊贩主基本上离不开摊位，更别说失踪的还都是孩童，所以应该是在寻找安全环境。”

　　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俩人穿的也太嚣张了吧！

　　还走来走去，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等一会，他们就会回来的。”

　　秦修御走向章鱼小丸子摊位旁边的铜锣烧店。

　　旋转木马前，一家「糖桑藏」冷饮店门口，沈云绵坐在店门外的长椅上，一个人玩着手机。

　　「家主知道我跟秦修御去游乐场了吧？」沈云绵的头像是一只浑身带闪电的羊，长着牛角。

　　林清雅：「当然」

　　「计划之内的一切行动，我们都跟家主汇报」

　　「家主有没有什么奇怪，比如说不开心之类的情绪……」文字后面还附带着一个【不断搓着小手，紧张流汗的小羊脸表情】沈云绵发送。

　　林清雅：「没有，家主说要推一下你们两个」

　　“……”

　　沈云绵的脸顿时僵住。

　　推？

　　脑中演化，她跟秦修御被五花大绑紧捆在椅子上，被裴忆微命人拉到海边的悬崖推了下去。

　　“家主制定的零号计划，不就是让我们帮她得到秦修御信任，将他拉入裴家吗，我从始至终只是在执行她的任务而已啊！”沈云绵发送信息。

　　林清雅：「这次行动或许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计划才刚展开不到一天，就到最后一步了吗？

　　得不到就毁灭，便是裴忆微的行动风格。

　　沈云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我还有机会推迟吗？”她手指颤抖着打入文字。

　　林清雅：「沈云绵，你我都是家主的火臣，我要在此警告你，不得违反家主的命令，否则不用家主使用“火臣令”，我就会先出手废了你！」

　　「准备一下吧，等你跟秦修御坐上摩天轮，抵达最高处，到时候就会有一场烟火结束今日」

　　沈云绵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耳中响起嗡鸣。

　　跟秦修御坐上摩天轮……

　　烟火结束……

　　想必是一场意外的爆炸，将他们彻底埋葬吧。

　　裴忆微的性格太过独断，不容许他人忤逆她的意思，即便是她们这些根本不用担心背叛，只需对方随意一个念头就能抹杀的手下也一样。

　　仙职者杀人同样违法，但“她们”已经不算人了。

　　“我要忠诚！”

　　沈云绵在心中默念。

　　摘下眼镜后，她颓废的趴在塑料桌面上。

　　没哭……也没闹……她只觉得胸腔好像空落落的。

　　邻桌的小女孩举着棉花糖跑过，被冷风撕裂的粉白糖丝蹭到发梢，她没动；远处过山车俯冲时，游客的尖叫穿透耳膜，她睫毛颤了颤；桌上的可乐杯早就空了，冰块融化的水渍在杯底积成小小的水洼，其中正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睡觉了？”

　　身侧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沈云绵缓缓睁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俊颜，秦修御正居高临下看着她，手上仍拿着盒丸子。

　　“……你还真喜欢吃啊，这种没有章鱼的丸子。”

　　沈云绵抽了抽鼻子说完，脸在臂弯处蹭了蹭。

　　秦修御盯着她的动作，忽的笑了：“害怕死？”

　　“！——”

　　沈云绵猛地坐直身体。

　　对方难道是知道他们坐上摩天轮就要死了吗？

　　“我知道跟踪可能是杀人犯的家伙，容易让人感到不安，如果你要放弃，那我们就报警好了。”

　　秦修御签子插了一个丸子塞进嘴巴里，嚼着。

　　追踪凶手也有正义的幻想，但更多的是刺激。

　　“……”

　　沈云绵咬牙。

　　要只是这种事情的话，她怎么会如此绝望呢？

　　好想说，一点都不想一个人憋着。

　　但是她没资格说。

　　自己竟是将被处决的罪犯，又是刽子手之一。

　　沈云绵颤抖低头，已经不敢跟秦修御对视，水洼泛起涟漪，倒映其中的两人身影支离破碎。

　　怕成了这样吗……秦修御将这一幕看入眼中，拇指抹去嘴角残渣舔掉后：“记得我说交易吗？”

　　沈云绵的身体僵硬住，几秒后，才抬头：“嗯！”

　　“我要重审一下，这是恶魔的交易，只要不违背恶魔的规则，你做的事都能说是恶魔的蛊惑。”

　　秦修御声音平淡无比，却令沈云绵浑身一震。

　　蛊惑？

　　对方这么说，意思是……

　　“今天是“恶魔”诞生于世的日子，而现在我要蛊惑你祝他生日快乐！”秦修御手撑着桌面，弯下身，在她的耳边低喃一句：“说——生日快乐！”

　　沈云绵的心脏怦怦跳，一股狂躁烧的头晕，她

　　伸手捂住胸口，试图压制它疯涨，咬着粉唇：

　　“……生、生日快乐！”

　　秦修御勾起唇角，道：“那我消费都由你买单。”

　　沈云绵呆愣，涣散的眼神猛然聚集，光泽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瞪着秦修御：“……哎？！”

　　秦修御重新站稳身形，转过身回头：“在这个危险的游乐场中，就用短暂的时间去玩一玩吧。”

　　游乐场很大，两个黑衣人绕一圈要很长时间。

　　沈云绵在原地踌躇几秒，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这一步迈出，心底的恐惧和胆怯也少了许多。

　　当她走过垃圾桶时，在旁边站了两秒，将平常视若珍宝的漫画书丢入其中，手掌绷带上烙着堵住秦修御说话的嘴留下完整的番茄酱唇印。

　　沈云绵呆了三秒，才动身追上秦修御的脚步。

　　“我们大概有二十七分钟的游玩时间。”

　　秦修御回眸，语气轻松的说道。

　　沈云绵一愣。

　　秦修御：“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就会转回来了。”

　　沈云绵看了看四周，“时间好短，我们玩什么？”

　　或是才下过雪，游乐场人多，但不密集。

　　摩天轮、旋转木马和过山车附近一群人排队。

　　“我们玩人～”秦修御笑。

　　“人……人！”沈云绵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本以为，对方是要带她去玩旋转木马、过山车之类的娱乐项目，谁知道秦修御却说玩——人？

　　“鬼屋在招志愿者扮演鬼，我们进去吓几个人。”

　　秦修御说着往附近的鬼屋走去，沈云绵跟上。

　　「百鬼汇」

　　鬼屋的外面是一个巨型商场，窗户全部封闭。

　　两人走进鬼屋的志愿者休息区域，在工作人员的指导，分别换上鬼装扮，一起进入了电梯。

　　带着吊牌的工作人员按了七楼，背对着两人说道：“怎么吓人都行，吓不死就往死里吓，懂？”

　　话音刚落，电梯按键闪过一抹紫色火光倒影。

　　工作人员惊悚的瞪大眼睛，僵硬转头——

　　先前还站在后边的少年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滴汗珠从额头滑下。

　　鬼……鬼……鬼！

　　工作人员张嘴无话，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右手因为抽筋无法动弹而软倒垂落，唯一能动的左手握成拳头，奋力举起疯狂砸着电梯按键。

　　叮咚！

　　电梯门打开。

　　工作人员左手奋力抠着地缝，艰难爬出电梯。

　　沙沙……

　　两道脚步声响起。

　　工作人员一怔，赶忙用左手捂住嘴巴，此时视线范围内，左右两边出现了两对不同的鞋子。

　　一男一女的红锈鞋和绣花鞋。

　　一对正，一对反。

　　工作人员耳中嗡嗡的，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红嫁衣铺地，沈云绵观察两三秒后，抬头道：

　　“他好像晕了诶。”

　　眼前少年穿着一袭绯色罗袍，胸前金线绣的仙鹤振翅欲飞，乌纱帽两侧展角嵌着暗花金片。

　　额头上若隐若现一个发着紫色微光的“隐”字。

　　秦修御：“看的出来。”

　　沈云绵看他红袍映玉面的打扮，咽口唾沫，慌乱转头看向别处，心想这家伙好像更好看了。

　　“我们把工作人员给吓晕了，都是你的坏主意。”

　　电梯中，秦修御跟她提议用【墨客】技能，把他们都进行隐身，这样吓起人来就比较简单。

　　秦修御把工作人员的无线耳麦摘下来，放在嘴边对鬼屋指挥室说道：“这里有个人被吓晕了。”

　　鬼屋指挥室回复：“是，我们派人来把他搬走。”

　　秦修御将耳麦戴回工作人员的耳朵上。

　　“走了，就让我们大闹一场吧！”

　　秦修御勾起唇角，露出一丝邪肆，转身往前。

　　沈云绵点头。

　　……

　　……

　　商场玻璃幕墙蒙着灰。

　　广场地砖裂了缝，长着野草，喷泉水池积着绿藻，石雕小孩的右手断在池底里，手指向上。

　　一楼的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发着幽绿光。

　　货架上的口红东倒西歪，几支膏体拧出来，在镜面柜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导购台的电脑黑屏，鼠标线缠成死结，键盘缝隙卡着长头发。

　　三三两两的客人，小心翼翼穿行在这个破败的商场，脸上表情多为不屑，有人在低声谈论：

　　“这个地方好像除了破，一无是处。”

　　“还鬼屋呢，逗笑，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鬼吗？”

　　“一头水鬼从鱼缸里蹦出来！”

　　“你这算什么，我还看到一头躲在剪发店的长发缢鬼，我看到时，只想帮他剪一下头发而已。”

　　几人听到这里，忍俊不禁笑出来。

　　有一个女人嗤笑道：“进来之前还要签什么生死状，真搞笑，这里别说危险了，都吓不到我。”

　　几人听后又哈哈笑起来。

　　“未必吧？”

　　忽然有个声音插嘴道。

　　那女子一顿，扭头看过去。

　　秦修御站在她身后三楼的半空，多条残破的横幅随风飘扬，皎洁月光下，他红衣胜似鬼魅。

　　“飞，飞在天上？”

　　“肯定有钢丝吧？”

　　“好帅！”

　　众人一愣，立刻炸开锅般议论纷纷。

　　有的女孩已经掏出手机拍摄，不停拍照。

　　秦修御带笑踏步，瞬间消失在半空。

　　“去哪了？”

　　“啊？刚才不是还在那里吗？”

　　荧光灯管在潮湿的天花板上滋滋作响，忽明忽暗，秦修御突然出现在人群中，然后再消失。

　　“遇到真鬼了？！！”

　　远处跑来一堆人，他们后面，身穿红嫁衣的沈云绵追来，同样是一步一消失再出现，每一次循环，她的脸会从幼童到少女再到骷髅反复。

　　商场乱哄哄一片。

　　天窗穹顶之下，秦修御和沈云绵站在商场半空中央的LED巨幕上，看着下边被搅乱的成果。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人群像被打翻的蚁穴，手机屏幕的闪光如同磷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恐吓三百七十二人，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无一例外对你的魅力颤抖，魅惑技能经验+30】

　　【通用技能「魅惑Lv2级（6/300）」】

　　【修正笔数+1】

　　“好玩么？”

　　秦修御偏头问沈云绵。

　　沈云绵双臂环胸，勾唇轻笑：“这可是你提议的。”

　　秦修御同笑。

　　两人就静静的看着人们躁动，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里混着的笑意。

　　沈云绵突然抬手，指向低处的四楼，两个嚣张的黑影正逆着人潮而行，朝人们相反的方向走。

　　是那俩黑衣人。

　　秦修御撩起额前的头发，眼睛微眯：“我本来还想着等会出去等，现在倒好，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