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如果哪天,你真的这样老了
青岛的假日惬意,但工作的齿轮再次转动。
休整几天后,赵矜麦回归《带上她的眼睛》剧组,正式开机这天,天气晴好,海风拂面。
原本郭凡导演并没打算大张旗鼓,只想内部简单举行个开机仪式,讨个好彩头就行,毕竟这部电影更偏向文艺科幻,他想着低调拍摄,后期再用质量说话。
然而,不知是哪走漏了风声,或者是郭凡+陈孚+赵矜麦+朱艺龙这个组合本身就自带超高话题度,开机仪式现场竟然呼啦啦来了几十家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起来,阵仗丝毫不输一些商业大片。
郭凡看着这意料之外的热闹场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挠了挠他那本就因为操心而略显稀疏的头顶,对身边的制片人说。
“得,这下想偷偷摸摸拍都不成了”
本着来都来了,不能怠慢媒体的原则,他临时决定,在开机仪式后,加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
仪式按流程进行,上香、拜四方、揭红布,预祝拍摄顺利,随后,主创人员移步到临时布置的采访区,郭凡、陈孚、赵矜麦、朱艺龙四人一亮相,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闪光灯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大多集中在郭凡导演的创作理念,陈孚作为原著作者和编剧的参与度,以及赵矜麦和朱艺龙这对全新搭档的感受上。
当有记者问到预计拍摄周期时,郭凡拿着话筒,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这部剧,我们在筹备之初就定位它是一个带有强烈文艺气质的科幻片,这点之前也跟大家透露过,所以,它里面会有大量的文戏,需要演员非常细腻内敛的表演,去刻画人物内心那种极致的孤独和深刻的情感联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务实和自信。
“但也正因为文戏多,场景相对集中,不像大型商业片那样需要频繁转场,调度复杂,所以如果演员状态优秀,配合默契,我们整体的拍摄时间将会很短”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不少记者都有些惊讶的数字。
“我个人乐观估计,大概率一个月内就能结束所有文戏拍摄”
“一个月?”
底下有记者小声嘀咕,多少有些不信任,这速度在动辄拍摄三四个月甚至半年的电影制作里,确实算得上德国闪击波兰了。
郭凡肯定地点点头。
“对,前提是演员状态好,我相信我们剧组的主演们有这个能力”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赵矜麦和朱艺龙。
后续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发布会在一片热闹中结束,媒体们心满意足的拿到了足够多的新闻素材,而剧组也进入高速运转的节奏。
由于拍摄地主要在青岛,剧组决定先集中拍摄飞船内部的场景以及需要大量后期特效合成的部分,这就意味着,在青岛的这段时间,拍摄任务主要集中在赵矜麦身上。
朱艺龙饰演的地航员林露,大量的戏份是在休假时候的外景,需要表现出来未来城市的科幻,以及后期需要去呼伦贝尔大草原实地拍摄的广袤地表镜头,因此,在青岛的摄影棚内,他更多的是进行一些前期定妆,试拍以及无实物表演的练习。
而赵矜麦,则开始了她密集的室内独角戏,她的戏份几乎全部发生在地心的控制中心里,那个狭小,布满屏幕和仪器的空间,就是她与遥远地表唯一的联系点。
她需要通过带在脸上的那个名叫‘眼睛’的装置,与朱艺龙饰演的地航员进行跨越空间的交流,绝大部分时候,她只能看到地航员看到的东西,而她自己,则需要对着冰冷的设备和空无一人的屏幕,演出从激动,悲伤绝望,到逐渐冷静,最后习惯如今的生活变得平静的整个情绪变幻。
一个看来有些反常的情况是,尽管赵矜麦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但按照目前的剧本和拍摄计划,她最终在成片里的镜头时长可能只有十几分钟。
这在其他正常一个半小时的电影里,很难说这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女主角该有的戏份量,甚至可能被归类为特别出演。
但在《带上她的眼睛》这个特殊的项目里,从郭凡到陈孚,再到整个剧组,没有任何人质疑赵矜麦女主角的地位。
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以地航员的视角展开,前中期,女主角沈静更多的是用声音参演,可以说,这是个隐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女主角。
对于这种特殊的角色设定,赵矜麦表现的如临大敌,她很清楚,这部电影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能否在有限的镜头里,传递出无限的情感力量,让观众相信,地心孤独的探险者能够坚守下去。
正式开拍后,赵矜麦的进度快得惊人。
一方面,她与郭凡导演合作过多次,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高度的默契,郭凡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赵矜麦就能立刻明白他想要的感觉,调整表演的细微差别。
另一方面,剧本是由郭凡导演亲自操刀改编,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陈孚原著小说中的精髓和情感基调,赵矜麦作为最了解陈孚文字背后情感的人之一,演绎起来几乎是本色流露,顺畅无比。
在控制中心的布景里,她穿着简单的技术员制服,坐在操作台前,当屏幕上出现林露视角传来的画面时,她的眼神会立刻变得明亮而兴奋;当她通过耳机听到风声时,脸上会流露出感动;那不易察觉的蹙眉,那放柔的声线,那试图传递温暖和力量的笑声...所有的一切都表现得恰到好处,精准而动人。
很多时候,郭凡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都觉得已经非常完美了,可以过了的时候,但赵矜麦自己却会要求再保一条或者来个情绪更外放点的版本,后期好做选择。
这种主动精益求精的态度,让郭凡对她赞不绝口,她的高效和专业,为剧组节省了大量宝贵的时间,也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拍摄计划显得游刃有余起来。
转眼就到了一场颇为关键的戏份拍摄日。
这天大早,赵矜麦被请进了化妆室,今天的妆容非同一般,不是日常的淡妆,也不是之前角色需要的干练或科技感,而是需要耗费数小时的特殊老年妆。
陈孚像往常一样,安静的待在化妆室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目光时不时飘向正在被化妆师改造的赵矜麦。
他看着化妆师用特殊的材料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制造出皮肤下垂的褶皱,用细密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眼角的鱼尾纹和唇边的法令纹,看着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被一点点喷染上灰白...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化妆室里的其他人完成妆造后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他们和专注工作的化妆师。
当化妆师最后一步完成,陈孚抬起了头。
只一眼,他的心脏就像是被无形的手猛的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坐在镜子前的,不再是那个笑靥如花的赵矜麦,而是一位风霜满面的老妇人。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部皮肤松垮地向下垂坠,布满了细密而深刻的皱纹,连那双总是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乎也因为眼睑的松弛而显得小了些,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浑浊。
陈孚感觉自己的牙根隐隐发酸,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慌瞬间涌了上来,他下意识站起身,走到赵矜麦身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把一缕垂落到额前的花白头发,小心翼翼的捋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带着假体皱纹的皮肤,那陌生的粗糙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颤。
赵矜麦透过镜子,清晰地看到了陈孚眼中的心疼,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依旧清脆悦耳,如同少女一般,与她此刻苍老的容颜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不协调感。
这笑声也像钥匙,让凝滞的气氛重新恢复流动,陈孚也被笑声惊醒,从那股沉甸甸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几分,无奈的看着她。
“怎么了?不愿意看到我老了的样子啊?”
赵矜麦转过头,仰起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看着陈孚,语气娇嗔。
“哪有”
陈孚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浮起有些勉强的笑容,顿了顿,语气带有几丝感慨。
“我只是...有些不敢看,如果哪天,你真的这样老了,说明我们离死亡,也没多远了,那说明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在越来越短,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进了赵矜麦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褪去,那双被化妆技巧刻意老化的眼睛,此刻瞬间蓄满泪水。
看着眼前即将落泪的赵矜麦,陈孚哭笑不得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连声安抚。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我这胡说八道呢,这还有七八十年的事呢,我说着玩的,逗你的,乖,别把妆哭花了,化妆师老师辛苦了几个小时呢...”
他甚至不敢太用力的搂抱,生怕蹭掉她脸上精致的老年斑和皱纹特效,没看见一旁站着的化妆师已经是一副欲言又止,想提醒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纠结模样了吗?
在陈孚的安抚下,赵矜麦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汹涌的泪意憋了回去,只是眼圈依旧有些泛红,带着一种泫然欲泣的脆弱感,嵌在这张苍老的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等到赵矜麦调整好情绪,从化妆室里走出来,来到片场时,导演郭凡一眼就看到了她这副状态。
郭凡先是惊讶于今天的老年妆效果怎么这么逼真,但随即,他就敏锐捕捉到赵矜麦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悲伤,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郭凡眼底浮现几分惊喜,作为导演,他太清楚演员这种真实情绪有多么珍贵,尤其是在今天要拍摄的戏份里。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兴奋,关切的问了一句。
“麦麦,怎么了这是?情绪不太对劲啊”
陈孚跟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两声,把刚才在化妆室里自己说的那番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结果,郭凡听完,忍不住对着陈孚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感叹。
“你这情话...厉害”
正好今天来片场观摩的朱艺龙也在旁边,闻言笑着接口,语气里满是揶揄和佩服。
“陈孚老师说情话的本领,绝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自愧不如,学不来,学不来”
而今天要拍摄的,恰恰是女主角沈静在地心世界独自生活了几十年后,生命尽头的最后一场戏。
剧本要求沈静的状态是一种历经漫长孤寂后,已然适应,归于平静,但内心深处又必须让观众能感知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地表世界和逝去岁月的悲伤与怀念。
赵矜麦此刻这种表面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因为陈孚的话而残存着真实悲伤的情绪,简直是完美契合了郭凡对这场戏的想象,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郭凡当机立断,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招呼各部门准备,马上开拍。
电影相较于原著小说,自然会有所改编,比如对于原文中只是用文字交代的结局——‘她将在‘落日六号’里,独自一人度过她的余生,或许是三十年,或许是五十年,直到生命终结’
郭凡选择了将其视觉化,他要让观众亲眼看到沈静最后的状态,看到那种被时光磨平了棱角,接受了命运,却又在灵魂深处镌刻着无法磨灭的、平静的悲伤。
这种情绪说起来有些拗口,但一旦被优秀的演员呈现出来,其力量是震撼人心的。
镜头对准了布置成‘落日六号’地心飞船内部的狭小空间,这里布满各种闪烁的仪表盘和冰冷的金属墙壁。
“Action!”
场记板敲下。
镜头里,已是白发苍苍的沈静,动作缓慢却熟练的坐在操作台前,她的背微微佝偻,手指因为年迈而带着轻微的颤抖,但操作仪器的动作却依旧精准,一丝不苟的记录着今日的地心数据,眼神平静无波,这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已经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完成记录后,她习惯性,也是仪式般的,伸手拿起旁边那个早已与地表失去联系,却依旧被她精心保养着的‘眼睛’传感器,缓缓戴上。
尽管知道另一端再也不会有那片熟悉的草原,不会有那个为她讲述外面世界的人,但她还是戴上,这似乎成了她与过去,与那个短暂却照亮了她整个地心生命的连接唯一的纽带。
当她戴上‘眼睛’,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那片绿意盎然的大草原,每一朵她曾隔着屏幕为之起过名字的小花,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一刻,镜头给了她一个无比清晰的特写。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就在那平静之下,她的嘴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喜悦的笑,那是一个混合了怀念、苦涩、释然的微表情,仿佛在说。
“看,我还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就这一个细微到了极致的表情,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瞬间穿透镜头,直直刺入所有旁观者的心脏。
“Cut!完美!过了!”
郭凡导演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深呼吸,努力抑制着某种身体本能的冲动。
站在他旁边的朱艺龙,也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表演,也抽走了他作为旁观者的许多情绪。
他神情复杂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的陈孚,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带着些许谴责的调侃。
“陈孚啊...你是真够狠的”
写出这样的故事,设定这样的结局,如今又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将其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这滋味,恐怕不比戏里的沈静好受多少。
陈孚艰难的扯起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回答朱艺龙,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写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觉得那就是最合理的结局,但看到麦麦演出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朱艺龙和郭凡都懂。
如果当初写作时,将女主的形象代入成赵矜麦,他或许真的会狠不下心,写下如此决绝而悲伤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