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时光，在走亲访友和喧闹中悄然流逝。

　　相较于其他家庭，陈孚家的亲戚并不算多，早年陈霞为了更好的发展机会离开家乡，与老家那边的亲戚走动自然就淡了，这几日，陈孚的主要活动阵地主要在各种名目的同学聚会上。

　　说来也有些奇妙，当年在班里，陈孚因为写小说逐渐有了些名气，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埋头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与同学们都没什么接触，加上学校和老师不止一次和那些不老实的学生强调过没事不要骚扰陈孚，打扰人家创作，导致陈孚的人缘也仅止于泛泛，然而毕业多年后，几次同学聚会，他反而成了颇受欢迎的中心人物之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难免会绕到他身上，毕竟，一个曾经有些看不上，觉得自己大学后‘彼可取而代之’的同学，如今成了名声响亮，版税也惊人的畅销书作家，还和当红女明星谈着恋爱，想不多看几眼都难。

　　“孚哥，可以啊，《三体》我都追完了，什么时候出新书？”

　　“陈孚，老实交代，跟赵矜麦到哪步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可一定要叫我去啊”

　　“那可是赵矜麦啊！《钢心》我看了三遍...”

　　面对老同学们或真诚或带着打探的询问，陈孚倒也坦然，他捡着能说的，分享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聚会的气氛也因此更加热络。

　　陈孚心里明白，这种毕业后反而亲近起来的关系，或许正是因为大家都成熟了，少年时代的疏离，可能源于性格差异，也可能带着点青春期莫名的比较和隔阂。

　　而如今，步入社会，经历了现实的打磨，同学们更能客观地看待彼此，陈孚的成功，是靠实打实的才华和一部部作品积累起来的，财富和地位是他能力的证明，而非依靠家世或运气，成年人世界的交往，多了一份理解和务实，少了无意义的攀比和莫名的敌意，这种建立在彼此成就基础上的平等交往，反而更加舒适和长久。

　　喧嚣过后，终于迎来了年味最浓的大年三十。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县城就是这点好，说是禁放烟花，但年年烟花都不带少的，而陈孚家，此时也是暖意融融，电视机里播放着听起来挺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餐桌上摆满了年夜饭，空气中弥漫着家的味道。

　　吃完饭后，陈孚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拨通了赵矜麦的视频通话，屏幕很快亮起，映出赵矜麦带着笑意的脸庞，她似乎也刚和家人吃完年夜饭，穿着随意的家居服，背景看起来也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景声音里有些别人说话的声音。

　　双方家长都很默契，没有刻意凑到镜头前来，无论是陈霞还是赵矜麦的父母，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孩子们的恋情是他们自己的事，长辈过多介入反而不美，等什么时候两个孩子感情稳定到开始认真商量婚嫁大事了，那才是他们正式登场，互相见面认识的时机，现在隔着手机屏幕仓促打个照面，总觉得不够郑重。

　　当然，这份默契并不包括某个好奇心旺盛的陈含瑛。

　　陈含瑛一点都不像小女生，反而像个男生，就像现在，时不时就假装路过，或者拿着个水果凑到陈孚身边，实际上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手机屏幕上瞄。

　　她对“明星”这个词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但小孩子天然的审美告诉她，屏幕里的这个姐姐长得特别好看，看到赵矜麦弯弯的笑眼和她温柔地跟自己打招呼，陈含瑛心里又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往往在赵矜麦目光看过来的时候，飞快地躲到陈孚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观察。

　　赵矜麦被她这欲盖弥彰的举动逗得笑个不停，隔着屏幕对陈孚撒娇。

　　“陈孚~你妹妹多可爱呀！我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

　　陈孚闻言，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非常大方地对着赵矜麦开口。

　　“行啊，喜欢就送你了，我早就嫌她烦了，正好送给你了，前提是不许还回来”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完全没有要背着陈含瑛的意思。

　　谁知，陈含瑛听到这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挺高兴，她从陈孚背后蹦出来，小脑袋挤到屏幕前，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赵矜麦，声音清脆又带着点羞涩地喊了一声。

　　“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得那叫一个甜，仿佛带着蜜糖，瞬间击中了赵矜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心简直要化成一滩春水，脸上绽放出极大的笑容，连声说道。

　　“哎！含瑛真乖！”

　　紧接着，她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几乎是同时，陈孚的手机响起了清脆的转账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是赵矜麦转过来的一笔不算小的金额，备注写着。

　　“给含瑛买糖吃！新年快乐！”

　　陈孚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对着屏幕那头的赵矜麦吐槽。

　　“赵老大？你这红包给得什么意思啊，我跟含瑛是平辈，你给她发红包算怎么回事？这改口费也给得太早了点吧？”

　　赵矜麦才不在乎这些，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乐意！我喜欢含瑛，过年给她包个红包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她看着屏幕里陈含瑛那张带着婴儿肥，笑容灿烂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陈孚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就这么个小黑蛋，有什么好喜欢的？整天傻乎乎的”

　　“什么小黑蛋，你不懂别乱说哈”

　　赵矜麦立刻护短。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姑娘长大了自然就白了，而且你们家基因挺好的，你长得就不错，含瑛这底子，瓜子脸，大眼睛，鼻梁也挺，等以后长开了，肯定是个小美女，说不定就像宋祖尔那种灵动挂的”

　　陈孚对此表示深度怀疑，他看着正站在自己身前，因为被哥哥揉了头发而扭着身子表示抗议，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笑容的陈含瑛，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小皮猴和宋祖尔那样的明星联系起来。

　　他挑了挑眉，语气充满了不信任。

　　“就她？我看像宋小宝还差不多”

　　“陈孚！”

　　赵矜麦在屏幕那头瞪圆了眼睛，为陈含瑛打抱不平。

　　就在两人围绕着陈含瑛的未来颜值进行辩论时，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报幕声突然提高了几个度，带着一种介绍重磅节目特有的激昂语调。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来自未来顶峰公司的AI明星组合，‘幻镜’为我们带来新春的祝福！掌声欢迎！”

　　“AI明星？”

　　这个关键词像一道闪电，划过陈孚和赵矜麦的脑海，两人同时停下了说笑，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客厅正中的电视机屏幕。

　　只见舞台上，光影变幻，五个身形、样貌、气质各不相同的男性明星出现在镜头前。

　　他们的形象极其逼真，皮肤纹理、眼神光、细微的表情变化，几乎看不出任何传统意义上AI生成的僵硬感或数字痕迹，如果不是主持人特意强调，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会以为这是某个新出道的真人男团。

　　更令人惊讶的是，镜头扫过台下观众时，可以看到现场观众同样能看到这五个人，并且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互动感十足。

　　这五位AI明星，人设鲜明，精准地覆盖了当下追星女孩们的主流偏好。

　　阳光开朗的邻家男孩型，笑容极具感染力；

　　深沉内敛的忧郁文艺型，眼神仿佛藏着故事；

　　狂野不羁的摇滚范儿，带着点坏男孩的诱惑；

　　看似内向害羞，实则眼神中藏着叛逆和倔强的奶狼型；

　　最后一位则是表面温润如玉，实则腹黑狡黠的白切黑型。

　　他们合作表演了一首节奏明快，旋律抓耳的合唱歌曲，唱跳俱佳，舞台表现力丝毫不输当红流量，歌声、舞步、甚至与镜头互动的微表情，都流畅自然。

　　舞台之上，光影定格。

　　那五位名为“幻镜”的AI明星，在完成最后一个精准无误，魅力四射的ending pose后，没有任何谢幕的鞠躬，没有退场的步伐，就那样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又像是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微微闪烁，旋即化作缕缕数字烟尘，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手超越物理规则的退场方式，瞬间在荧幕内外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可以想见，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沉浸在完美偶像幻梦中的年轻女孩，正对着电视机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既为这炫酷的退场方式，也为那惊鸿一瞥的完美容颜与才华。

　　与这份躁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孚家客厅里的景象，陈含瑛这个小家伙，不知道是天生神经大条，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自动屏蔽，还是单纯地注意力容易被转移，她压根没在意电视里那几个好看的哥哥怎么突然没了，反而趁着大人们都被节目吸引的空档，小手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餐桌上那盒所剩不多的蝴蝶酥，成功叼走一块后，心满意足地缩回沙发角落，小口小口地享用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春晚的节目还在继续，歌舞小品轮番上场，试图重新营造欢乐祥和的氛围。

　　但陈孚的注意力已经很难完全集中了，他低下头，看向一直保持视频通话状态的手机屏幕，屏幕那头的赵矜麦，似乎在想着什么，直到陈孚轻轻敲了敲屏幕，她才仿佛被惊醒般，重新将焦点对准了镜头，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看到了吗？”

　　陈孚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凝重。

　　“这节目...不一般啊，感觉娱乐圈，怕是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风浪”

　　赵矜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似乎想借此平复心绪，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叹。

　　“看到了，科技发展的速度，真的太快了...快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细节愈发清晰。

　　“刚才镜头拉近给特写的时候，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皮肤上的毛孔纹理，还有眼神里的光，那种细微的情感流露...这哪里还看得出来是AI？简直比真人还要完美，说真的，有点...吓人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传来的欢快歌声，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映得室内明明灭灭。

　　陈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关乎对方未来的问题。

　　“麦麦，你觉得...这东西，会对你们产生什么影响吗？”

　　他没有明说具体指谁，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赵矜麦这样的演员，以及更广义上的娱乐圈从业者。

　　赵矜麦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怀里的抱枕往上挪了挪，把下巴埋进抱枕里，整个人在沙发上蜷缩得更紧了些，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茫，又带着职业性的分析。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诚实。

　　“现在还看不清楚，关键取决于这家‘未来顶峰’公司，能把这项技术做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后续的商业策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性思考。

　　“如果只是停留在现在看到的这样，唱歌、跳舞、完成设定好的舞台表演，那或许冲击还没那么大，但如果他们能更进一步...”

　　她抬起头，看向电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比如，让这些AI拥有更人性化的互动能力，能够实时回应粉丝，甚至...参与到影视剧的拍摄中呢？”

　　这个假设让陈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赵矜麦继续分析道。

　　“我感觉，短期内，对那些依靠唱跳、颜值、固定人设吃饭的流量明星，冲击可能会最大，这些AI，外形完美，永不疲倦，不会塌房，没有负面新闻，业务能力稳定，而且可以无限复制，满足不同粉丝群体的偏好，甚至可以给每个粉丝定制...资本肯定会看到其中的巨大优势和利益空间...”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笃定了一些。

　　“对于真正的演员，影响会小一些，表演，尤其是塑造有血有肉，复杂深刻的角色，需要的是真实的情感体验，生活的积淀，以及对人性细微之处的洞察和共情能力，这是代码和算法...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完全模拟和替代的”

　　想起自己为了演好《钢心》里的拳击手，付出的汗水和泪水...这些基于真实肉体感受和情感冲击的体验，才是她赵矜麦表演的基础。

　　“不过...”

　　赵矜麦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说不准，如果技术再这样爆炸式发展下去，谁又能保证未来会怎样呢？也许有一天，连最需要灵魂注入的表演，也能被AI模拟得惟妙惟肖...”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对未知未来的隐约担忧，两人隔着屏幕，陷入了各自的沉思，连窗外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