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告别之夜》的拍摄终于接近尾声，杀青前的最后几场戏，是在别墅的阁楼和花园里拍摄的夜戏。

　　当导演终于喊出“全剧杀青”的那一刻，整个剧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香槟泡沫四溅，混合着汗水与如释重负的狂喜。

　　赵矜麦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被抹了蛋糕，笑得见牙不见眼，连续数月高强度工作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

　　喧嚣的杀青宴持续到深夜，赵矜麦作为绝对的主角，被灌了不少酒，意识虽然还算清醒，但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脸颊绯红，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迷离。

　　她婉拒了剧组后续的KTV邀约，由助理球球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依旧热闹喧天的别墅。

　　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酒意，她正准备上车，却看到不远处路灯下，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孚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休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安静地等着，暖黄的光线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与身后别墅里传来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孚？”

　　赵矜麦有些意外，酒醒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并没有告诉他具体杀青的时间，只模糊提过是这几天。

　　“猜到你今天可能会喝多，当然，还得多谢球球的通风报信”

　　陈孚走上前，很自然地从球球手里接过她的胳膊，对球球笑着点了点头，

　　“我来送她回去吧，你也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

　　球球如蒙大赦，她确实也累坏了，连忙道谢。

　　“那就麻烦陈老师了！麦麦就交给你了！”

　　说完，球球冲看着她有些嗔怪的赵矜麦挤挤眼，飞快地钻进了另一辆安排好的车。

　　赵矜麦任由陈孚扶着她走向他的车，他的手掌稳健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温热的体温，让她有些晕眩的脑袋找到了依靠。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球球现在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赵矜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清爽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没多久”

　　陈孚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刚写完一段稿子，想着你这边应该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松，但赵矜麦心里的小鹿像是突然受惊，开始到处乱撞，他总是在这种不经意的地方，流露出细致入微的关心。

　　车子行驶在寂静的夜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赵矜麦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陈孚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也或许是杀青后松弛下来的心境，她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大胆了些，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他脸上。

　　“电影拍完了，感觉怎么样？”

　　陈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轻声问道，视线依旧看着前方。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累，但是特别开心的梦”

　　赵矜麦闭上眼睛，感受着车窗缝隙吹进来的凉风，

　　“现在梦醒了，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满足吧”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又无比清晰。

　　“陈孚...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多”

　　赵矜麦睁开眼，看向他，

　　“谢谢你来探班，谢谢你看我的粗剪片段，谢谢你在剧本上给我的建议...还有，谢谢你现在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头发尖轻轻掠过陈孚的心。

　　陈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车内陷入一种舒适的沉默，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满足的笑意。

　　“是你自己足够努力，也足够优秀”

　　赵矜麦没有反驳，只是弯起嘴角，重新靠回椅背，满足地叹了口气，酒精的后劲渐渐上来，加上连日积累的疲惫，以及身边人带来的巨大安全感，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车子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行驶得更加平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感觉，是陈孚似乎轻轻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避免冷风直吹她。

　　不知过了多久，赵矜麦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而自己...不知何时，头竟然歪到了陈孚的肩膀上。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但她也没慌忙起身，轻轻抬起头，赵矜麦看向陈孚。

　　“我睡了多久？你肩膀还好吧...”

　　她语气平淡而又亲昵，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为借个肩膀而有什么破裂。

　　陈孚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如常。

　　“没多久，稍微有些麻...问题不大，主要问题还是你睡得安不安稳”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副驾驶的赵矜麦，没有等赵矜麦的回答，再次开口。

　　“还能自己走吗？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陈孚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切，赵矜麦的心跳逐渐加速，停车场寂静无人，只有节能灯发出苍白的光线，将狭小的车厢空间烘托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嘻嘻，不用了”

　　赵矜麦笑嘻嘻的开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自己上去吧，睡了一觉酒醒了大半”

　　陈孚看了她几秒，没有坚持，他也知道还有些早，两人虽然看似情侣，但实际上，两人都还没有正式表白，点了点头。

　　“好，那你自己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嗯”

　　赵矜麦低笑着应了一声，伸手解开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但不知道是还没完全醒酒，还是睡的有些懵，按了一下竟没打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下了她那边的车门锁开关。“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谢谢了～”

　　赵矜麦靠近陈孚的耳朵，说话呼出的带有酒气的热气，打在他的耳朵上，推开门就要下车。

　　“赵矜麦”

　　陈孚忽然叫住她。

　　她动作一顿，心脏又加快几分，扶着车门带有几分期待，回头看他。

　　陈孚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与她的视线相接，他的眼神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化为一抹温柔的弧度。

　　“杀青快乐，好好休息”

　　他轻声说。

　　期待落空，却又仿佛被另一种更沉甸甸的情绪填满，赵矜麦看着他，也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带着酒后的慵懒和一丝羞涩。

　　“嗯，你也是，别熬夜写太晚”

　　说完，她转身下车，脚步有些晃荡，努力保持着平稳，走向电梯间，直到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个人的视线，她才松了口气，背靠着轿厢壁，抬手摸了摸脸颊，依旧滚烫，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如鼓的心跳声在回荡，她拿出手机，点开陈孚的微信对话框，输入“我到了”却又删掉，想了想，重新打字。

　　“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盯着看了好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心里浮起一种混合着甜蜜以及杀青后淡淡空虚感的复杂情绪，在寂静的深夜，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将她紧紧包裹。

　　而停车场里，陈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夏夜微热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的混凝土气息。

　　他眼前似乎还浮现着赵矜麦刚才醉酒睡醒后的慵懒模样，以及她靠在他肩上时，发丝传来的淡淡香气，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感，像猫儿的尾巴，轻轻挠着他内心某个不常触及的角落。

　　他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但在刚才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在赵矜麦抬头望向自己那一刻，他确实产生了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比如，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或者，轻轻拥抱一下这个内心强大但也会疲惫和脆弱的女孩。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

　　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知道，有些界限，需要时间去跨越。

　　夜色深沉，两处相隔的公寓里，两颗心却因为今晚这短暂而暧昧的交集，而在各自的轨道上，泛起了相似的涟漪。

　　属于《告别之夜》的喧嚣已然落幕，而他们之间，那个名为“可能”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杀青宴后的第二天，赵矜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如约而至，但比生理上的不适更清晰的是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昨夜画面——尤其是停车场里，车内那暧昧不明的几分钟。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感觉自己醉酒后的胆子似乎大了很多，把发烫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无处安放的心悸，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孚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

　　“醒了吗？头还疼不疼？”

　　简单的一句问候，却让赵矜麦的心跳猛烈跳动了一下，她捧着手机，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刚醒...头是有点疼，不过还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

　　“家里有蜂蜜吧，冲点温水喝会舒服些，如果实在不舒服，我这边有解酒药，可以给你送过去”

　　看着他周到细致的叮嘱，赵矜麦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种被人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觉，像温泉水一样熨帖着四肢百骸。

　　“不用送药那么麻烦啦，我待会儿泡点蜂蜜水就好，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表示她很受用这种关心。

　　接下来的几天，赵矜麦进入了难得的休整期。

　　《告别之夜》进入后期制作阶段，她暂时从高压的创作状态中抽离出来，生活节奏陡然放慢，白天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和球球出去转转，但更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起陈孚。

　　而陈孚那边，《三体3》的创作正进入关键的剧情阶段，他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只是偶尔会没有灵感，这时候他就会出去走走，宁愿一个字不写，也不草草了事。

　　这天傍晚，上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了连日来的闷热，陈孚刚写完一个重要的章节，正处于灵感沉寂期，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忽然很想听听赵矜麦的声音，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喂？”

　　赵矜麦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软糯糯的，透过听筒传来，像是她本人在自己耳边。

　　陈孚的心一颤，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在睡觉？”

　　“没有，刚躺在沙发上看电影，有点看迷糊了”

　　赵矜麦似乎坐起身，背景音里传来电影微弱的对白声。

　　“你呢？写完了？”

　　“嗯，刚告一段落”

　　陈孚走到窗边，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

　　“下雨了”

　　“是啊，还挺大的”

　　赵矜麦也走到了窗边，两人隔着电话，看着同一场雨。

　　“感觉空气都变清新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并不尴尬，电话两端，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但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两人都感觉一阵满足。

　　“赵矜麦”

　　陈孚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嗯？”

　　她下意识地应道，心跳莫名加快。

　　他又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等这场雨停了，一起去看场电影吧，不是工作，就看你想看的”

　　不是探班，不是讨论剧本，而是纯粹像是普通人一样的约会邀请，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赵矜麦的心跳逐渐加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此刻听来都像是为她加速的心跳在伴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好啊，我正好...有几部想看的片子”

　　“好”

　　陈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说定了”

　　通话结束，赵矜麦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窗外的雨势渐小，天空泛起朦胧的亮色，她的脸颊绯红，胸口被一种饱满而雀跃的情绪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