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矜麦在忙碌的间隙看到这些讨论，心里倒是很平静，她早已学会不去过分在意网络上的声音，此刻，她更期待的，是在工作间隙，那个早已约定好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米兰时光。

　　而陈孚，在收到编辑发来的国内舆情链接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关掉了页面，外界的声音于他而言，远不如手中等待码字的大纲重要，或者，远不如即将到来的，与她在异国他乡的第一次正式约会重要。

　　米兰的午后阳光，带着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慵懒味道，暖洋洋地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为期两天的品牌活动预热行程终于告一段落，赵矜麦婉拒了团队安排的观光行程，在球球的掩护下，悄然溜出酒店。

　　另一边，陈孚也结束了雨果奖前最后的学术研讨会，与编辑打了个招呼，便脱离了队伍。

　　两人相约在著名的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一见面，彼此眼中都带着一种逃离工作束缚后的轻松笑意，不在国内，没有那么多时刻可能存在的镜头和审视，两人明显放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陈孚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显得清爽又随性，赵矜麦则是一身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她雀跃的神情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想去哪里？”

　　陈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重的编织手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不知道”

　　赵矜麦声音轻快，深吸了一口异国带着咖啡香气的空气。

　　“随便走走就好，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去看看，闻到什么好吃的就去尝尝”

　　这正合陈孚的心意，他没有制定严格的计划，只是凭着记忆和感觉，带着她穿梭在米兰纵横交错的小巷里，避开人头攒动的主干道，他们流连于那些藏着宝藏的小店。

　　飘着浓郁香气的家庭式烘焙坊，摆满精致皮具和手工饰品的小铺，还有挂满复古海报的书报亭。

　　陈孚的意大利语不算流利，但基本的点餐问路足够应付，他会指着橱窗里造型奇特的甜点，低声向赵矜麦解释它的名字和可能的口感，也会在路过某个有着精美浮雕的建筑时，停下脚步，告诉她这背后可能的历史故事。

　　赵矜麦则充分扮演好学生的身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拿出手机，不是自拍，而是捕捉那些她觉得有趣的角落——窗台上慵懒的猫咪，街头艺人夸张的表情，或者是阳光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偶尔两人会遇到熟悉的东方面孔，若是看起来年轻的游客，两人便会心照不宣地稍稍拉开距离，或者陈孚侧身挡住赵矜麦，低调地快速走过，若是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旅行团成员的叔叔阿姨，他们便只是象征性地压低一下帽檐，步伐依旧从容，好在，在这艺术之都，人们似乎更沉醉于自己的旅程，并未过多关注这对看起来低调的亚洲情侣。

　　在一个小小的广场边，他们买了两球手工冰淇淋，赵矜麦选了开心果和草莓味，陈孚则要了经典的巧克力和咖啡味。

　　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看着鸽子在身边踱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一种缓慢而真切的幸福感在空气中流淌，赵矜麦偷偷挖了一勺陈孚的巧克力冰淇淋，却被苦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陈孚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很自然地将自己那杯递过去，示意她随便尝，只不过他那独特的口味习惯，赵矜麦一时半会估计很难接受。

　　这种不经意的亲昵，比任何刻意的浪漫都更让人心动。

　　玩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最重要的行程即将开始——雨果奖颁奖典礼，陈孚早已准备好了邀请函，他看向赵矜麦，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赵矜麦眼睛一亮嘴角带着笑意询问。

　　“可以吗？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能亲眼见证陈孚可能登上的荣耀时刻，她怎么可能错过。

　　“没有，邀请函能带进去不少人，听说之前有作者把他一大家子七十几口人都带进去了”

　　“那确实能带不少人...”

　　陈孚的语气轻松，赵矜麦笑着点头答应邀请。

　　典礼会场设在米兰一座具有现代艺术气息的音乐厅内，红毯环节相对简洁，更多的是科幻作家，出版人和忠实粉丝之间的交流。

　　陈孚的出现引起了一小阵骚动，不少科幻迷认出了他，纷纷上前索要签名或合影，陈孚耐心地一一满足，同时始终将赵矜麦护在身边，举止得体而自然。

　　赵矜麦则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落落大方地站在他身侧，偶尔遇到目光交流，便点头致意，没有丝毫怯场，她今晚穿了一条低调的香槟色缎面长裙，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清新气质，与现场氛围并不违和。

　　进入会场，找到座位坐下，灯光渐暗，典礼即将开始。

　　首先登场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歌舞，而是一段充满力量与技巧的跑酷表演，表演者们借助舞台上临时搭建的类似古老建筑脚手架的装置，模拟着《刺客信条》游戏中的经典跑酷动作，腾挪闪转，惊险刺激，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陈孚侧过头，靠近赵矜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解释。

　　“《刺客信条》系列虽然主打历史背景，但一直有科幻元素贯穿，比如‘animus’基因记忆读取设备，可以算是某种形式的虚拟现实或意识潜入技术，在意大利这个跑酷文化盛行、又是《刺客信条》故事重要发生地的国家，用这个作为开场表演，看得出来主办方确实用了心思”

　　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赵矜麦的耳廓，带着专注讲解时的沉稳，赵矜麦听得入神，正想点头表示明白，就在这时，舞台上方的大屏幕画面一切，竟然直接切换到了观众席——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正在低头耳语的陈孚和赵矜麦！

　　显然，现场的导播捕捉到了这位重量级提名者与身边这位美丽女伴之间的亲密互动，一瞬间，全场数千双眼睛，连同线上观看直播的全球科幻迷，都看到了这一幕。

　　陈孚愣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他便抬起头，看向镜头，脸上随即露出一个从容而坦然的微笑，甚至还对着镜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边的赵矜麦，起初也是一怔，但长期的艺人素养让她几乎在下一秒就进入了状态，她没有丝毫慌乱，脸上绽开一个大方得体的甜美笑容，甚至还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姿态自然优雅，仿佛这只是某个电影节的普通环节。

　　这意外的插曲让现场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或许是被这对举止坦荡的东方面孔所感染，或许是觉得这画面为严肃的颁奖礼增添了一抹温馨的色彩。

　　开场表演在掌声中结束，接下来播放的是本届雨果奖的官方宣传片，回顾科幻文学的发展与影响，当影片中提到“来自东方的强大声音”时，画面中出现了《三体》的封面，同时，现场的摄像头再次默契地打到了陈孚身上。

　　陈孚依旧保持着微笑，对着镜头点头致意，但这次，他微微偏过头，再次靠近赵矜麦，用更低的声音说。

　　“希望这不是主办方在拿我开涮，先给点甜头，最后空欢喜一场”

　　他的语气带着点玩笑，但也透着一丝创作者在面对重要荣誉时，特有的谨慎和忐忑。

　　赵矜麦理解地点点头，作为娱乐圈的人，她太清楚这种操作了。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不少奖项都喜欢这样，特别是国内那几个，用提名者来制造悬念和热度，不过，既然特意给了镜头，至少说明重视程度很高”

　　她的话带着安慰和理性的分析。

　　宣传片过后，又是一段表演，这次是融合了光影科技的现代舞，意在表现宇宙的浩瀚与生命的渺小，平心而论，表演颇具艺术性，但对于看惯了各种大场面舞台效果的陈孚和赵矜麦来说，不免有些审美疲劳。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感受——有点像回到学生时代，观看那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文艺汇演。

　　表演终于结束，主办方的重要人物上台致辞。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站在话筒前，开始用英语阐述雨果奖的意义，科幻文学的价值...内容固然重要，但漫长的讲话节奏，让刚刚经历过表演催眠的会场气氛更加懒散。

　　陈孚和赵矜麦再次对视，无奈地笑了笑，用眼神无声地交流，果然，连领导讲话这个环节都完美复刻了。

　　好在，这位“领导”还算言简意赅，讲话结束后，直接进入了今晚的重头戏——颁奖环节。

　　然而，希望中的高效并未到来，颁奖方式颇具仪式感，先从一些相对小众的技术类奖项开始，比如“最佳专业编辑”、“最佳粉丝刊物”等。

　　而每个奖项，都由一位不同的颁奖嘉宾——往往是往届获奖者或资深编辑上台颁发，每位嘉宾上台后，照例要发表一番感言，或介绍奖项背景，或调侃一下提名者，平均每人耗时约十分钟。

　　于是，时间就在这样的节奏中悄然流逝，一个个奖项揭晓，一位位嘉宾上台，一段段或幽默或感性的发言...起初，陈孚和赵矜麦还保持着专注和礼貌，认真聆听，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当奖项距离核心的“最佳长篇小说”还遥遥无期时，两人都不免感到有些疲惫和乏味。

　　会场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滞重，赵矜麦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孚察觉到了，低声问。

　　“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没事”

　　赵矜麦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离开，她只是轻轻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中，碰到了陈孚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背。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陈孚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极其自然地，翻转手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没有十指紧扣的缠绵，只是一个简单而坚定的覆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这个动作悄无声息，却瞬间驱散了赵矜麦心头那点因漫长等待而生的焦躁和疲惫，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有种沉稳的踏实感，她任由陈孚握着，没有再动，目光重新投向舞台，感觉那冗长的颁奖过程，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两个小时，就在这样时而专注、时而走神、时而因某个有趣发言而会心一笑、时而又因期待而微微紧张的复杂情绪中，缓缓流过。

　　巨大的悬念，如同渐渐拉满的弓，等待着最后释放的时刻，而台下，那双悄然交握的手，成为了漫长等待中，最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时间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仪式感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会场内空调温度适宜，但长时间的固定坐姿依旧让人感到些许僵硬，赵矜麦靠在椅背上，意识在精彩致辞和冗长名单之间浮沉，偶尔被现场突然爆发的掌声惊醒，才意识到又一个小奖项找到了归属，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感受到包裹着她指尖的那份温热坚定的力量，心便又安定了下来。

　　陈孚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的坐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平静早已被越来越清晰的期待感打破，他看似专注地望着舞台，实则余光不时扫过手中节目单上那行加粗的字体——“Best Novel”

　　身边的赵矜麦一个小小的哈欠，都能让他分神，担心她是否太过无聊，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赵矜麦微凉的手背，换来她一个带着困倦却依旧甜美的微笑。

　　就在会场的气氛也因漫长流程而显得有些沉闷涣散时，舞台上，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气质诙谐的老年绅士走到了话筒前，他是科幻界德高望重的前辈作家，他清了清嗓子，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用一种顽皮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台下，成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陈孚的精神瞬间绷紧，一直略显放松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如同敏锐的猎豹听到了关键的风吹草动，他听清了那位老作家开口说的第一个词——“Best 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