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在最后一项大奖颁发后落下帷幕，人群开始涌动，不少人过来向陈孚道贺，其中不乏国际知名的作家和评论家。

　　赵矜麦始终安静地陪在陈孚身边，在有人主动和她沟通时，才用流利的英语从容应对，举止得体，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场合。

　　走出会场，颁奖典礼的喧嚣被隔绝在音乐厅厚重的门后，米兰的夜重归糅合了历史与时尚的静谧。

　　凉风习习，吹拂着陈孚和赵矜麦微微发烫的脸颊，也稍稍平复了因巨大喜悦而一直处于高亢状态的情绪，他们并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再分开，循环往复，像某种无声的韵律。

　　赵矜麦手里还帮着陈孚拿着他那份沉甸甸的获奖证书，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皮革表面，仿佛能更真切地感受这份荣誉的重量。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轻声开口。

　　“接下来几天，你有什么安排？雨果奖这边...应该是结束了吧？”

　　陈孚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步伐从容，闻言点了点头。

　　“嗯，主要的活动都结束了，后面可能还有几个小型的交流会，参不参加都行”

　　顿了下，陈孚看向赵矜麦，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更柔和了些。

　　“你呢？MIUMIU的活动是不是快开始了？”

　　“明天下午”

　　赵矜麦回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说起来也巧，品牌方那边似乎主动把前期的一些预热和准备活动往后调整了一下密度，现在看来，倒像是给某些更重要的事情让出了时间”

　　她没说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更重要的事情”指的就是雨果奖颁奖典礼，商业活动为文学盛典让路，这种两个官方之间的默契，倒也正常。

　　陈孚也笑了。

　　“看来，我这奖拿得还挺是时候”

　　“何止是时候”

　　赵矜麦语气轻快，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给你，也给我，都带来了好运”

　　她想起刚才在典礼结束后的酒会环节，陈孚被众多祝贺者包围，与世界各地的科幻大咖们谈笑风生时，她也并非只是安静地充当花瓶。

　　MIUMIU这次活动的其中一位高层，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意大利西装的中年男士，带着友善而审视的笑容主动过来与她交谈了几句。

　　“刚才，你们在聊天的时候，MIUMIU那边的一位负责人，Mr. Moretti，也过来和我聊了几句”

　　赵矜麦说道，语气平静，但眼底闪烁着工作时才有的冷静理性的光芒。

　　“他笑眯眯的，态度非常和蔼，还特意提到了今晚的颁奖礼很精彩，恭喜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陈孚。

　　“这种顶级的文学盛典，虽然是不同领域，但时尚圈的人，尤其是做到他们那个位置的，谁会不来看看热闹，拓展一下人脉和视野呢？”

　　陈孚安静地听着，他并非不谙世事，只是平时懒得在这些事上花费太多心思。

　　赵矜麦继续道。

　　“我看他那笑容，还有说话的语气，就大概猜到了些他的打算”

　　她的目光落在陈孚脸上，带着真诚的的感激。

　　“这都要谢谢你，陈孚，谢谢你刚才在台上，那么郑重地感谢了我”

　　如果不是陈孚在全世界面前，清晰地说出“Zhao Jinmai”这个名字，并将她与《三体3》的创作灵感联系起来，那位精明的Mr. Moretti或许只会将她看作一个来自东方有些潜力的年轻代言人。

　　但现在，她在其他奢侈品牌眼中的价值，显然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层次——她不仅是演员赵矜麦，更是国际顶尖科幻作家陈孚公开承认的“灵感缪斯”

　　这份由顶级文学奖项背书的特殊关联，在时尚圈看来是比任何硬照和街拍都更具说服力和故事性的珍贵特质。

　　陈孚看着她眼中清晰的了然与感激，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耸了耸肩，用一种近乎背诵台词的平淡语气说道。

　　“没关系的，都一样”

　　赵矜麦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跃出这莫名熟悉的句子来源，一个冷静而坚定的形象跃入脑海——章北海！

　　《三体2：黑暗森林》中，那位为了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自然选择号”执行舰长，在做出那个关乎命运的抉择时，对东方延绪说的，正是这句“没关系的，都一样”

　　她完全理解这句话在书中的沉重分量和复杂含义，也理解陈孚在这里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既是表示陈孚对她的感谢不以为意，认为两人之间无需计较这些，也是暗示，无论是否有这个插曲，她本身的优秀和价值都不会改变，若是多想一些，或许还带着点将她视为自己人的意思...

　　瞬间想通这些，赵矜麦的脸颊微微泛热，心底的小鹿像是喝了瑞幸咖啡睡不着觉，又开始乱撞，撞的心底泛起一阵酥麻的甜意。

　　赵矜麦带着点羞涩，又有点被陈孚这种独特的浪漫所打动，忍不住笑着，轻轻抬起手，握成拳，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讨厌...谁要跟你‘都一样’”

　　她娇嗔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怪，只有流转的眼波泄露了她真实的欣喜。

　　陈孚挨了她这一下，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没有躲闪，反而很享受她这种亲昵的小动作。

　　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赵矜麦下榻的酒店门口，璀璨的水晶吊灯将大堂映照得如同白昼，与门外幽静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了”

　　陈孚停下脚步，从她手中接过获奖证书的外壳。

　　“嗯”

　　赵矜麦点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些不舍，虽然知道明天还能见面，但今晚这个充满了高光时刻和情感涌动的夜晚，似乎就这样结束，总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你...庆功宴的地方远吗？”

　　她问。

　　“不远，编辑已经把地址发给我了”

　　陈孚看了看手机。

　　“打车过去很快”

　　“那...你快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赵矜麦虽然想多跟他待一会儿，但也知道这种场合陈孚缺席太久不合适。

　　“好”

　　陈孚应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留恋。

　　“那你早点休息，今天也累坏了吧”

　　“还好，主要是高兴”

　　赵矜麦弯起眼睛。

　　“快去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陈孚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赵矜麦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站在灯光下，眉眼含笑的模样刻进脑海里，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出租车。

　　看着他坐进车里，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赵矜麦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进酒店，嘴角却始终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陈孚抵达庆功宴所在的私人俱乐部时，比预定时间晚了不少，包间里气氛正酣，《科幻世界》杂志社的主编，负责海外版权合作的编辑，以及几位国内一同前来参会的资深科幻作家都在座，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和香槟。

　　“哎哟，我们的雨果奖得主可算是来了”

　　主编一看到他，立刻笑着高声打趣，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抱歉，各位，来晚了”

　　陈孚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走到留给他的主位旁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理解，理解”

　　负责海外版权的李编辑是个爽朗的中年女性，笑着揶揄道。

　　“佳人相伴，难舍难分嘛！我们都看到了，台上台下，互动甜得很”

　　“就是，陈孚，不老实交代一下，跟赵矜麦到底什么情况了？”

　　另一位作家也笑着起哄，他们都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说话少了许多顾忌。

　　陈孚被众人打趣，脸上倒是没什么窘迫，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他端起面前不知谁给他倒好的半杯香槟，没有立刻喝，而是环视了一圈这些亦师亦友的伙伴，嘴角噙着一抹坦诚而温和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承认。

　　“嗯，还在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坦诚和显而易见的认真。

　　“目前...还没定下名分呢”

　　“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包间里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没有质疑，没有打探，只有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祝福和善意的调侃。

　　“那你得加油了”

　　“赵矜麦可是个好姑娘，我能看出来”

　　陈孚在一片喧闹声中，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心底那片名为期待的区域，他想起赵矜麦捶他肩膀时娇嗔的模样，想起她在台上望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威尼斯即将到来的旅程...

　　庆功宴在热闹的气氛中继续，气氛热烈而真挚，香槟的泡沫如同在场每个人的心情，持续不断地升腾，迸发。

　　陈孚作为绝对的主角，自然免不了被众人轮番敬酒祝贺，他酒量本就一般，加之初高中时候被学校逼出来的胃病，平时几乎是滴酒不沾，但今晚不同，这是雨果奖，是足以载入华语科幻史册的荣耀时刻，是足以让他打破所有常规的理由。

　　几杯香槟下肚，一股暖意自胃部升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轻飘飘的微醺感。

　　脸颊也染上了薄红，让他平日略显清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眼底始终带着难以消散的笑意，不过，当主编再次笑着要给他满上时，陈孚却用手掌轻轻盖住了杯口。

　　“主编，心意领了，到此为止吧”

　　他声音带着一丝醉意，但语气很坚定。

　　“再喝，明天就该头疼误事了”

　　在场的人都了解他的身体状况，见他今晚能破例喝下这几杯，已然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此刻见他主动喊停，自然无人勉强，主编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理解，能让你今晚端杯子，咱们这庆功宴就算没白办”

　　语气里满是理解和欣慰，他们都知道，能让陈孚打破原则的，唯有这实打实的成就感。

　　庆功宴在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送走了几位年长的作家前辈，陈孚找到了正在安排后续事宜的李编辑。

　　“李姐”

　　他声音不高，带着商议的口吻。

　　“后续的行程...我可能需要在意大利再多停留几天”

　　李编辑，这位精明干练的女士，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带着了然的笑意，斜着眼看向陈孚，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

　　“哦？多留几天？具体是几天啊？咱们原定的回国机票可是在明天”

　　陈孚被她看得有些许不自在，轻咳一声，目光游移了一瞬，才道。

　　“还没完全定下来，看情况...可能一周左右”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但那不太自然的停顿，早已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李编辑是过来人，家里孩子都上初中了，怎么会看不懂这年轻人那点心思？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揶揄，点了点头，爽快地开口。

　　“行，没问题！你这刚拿了雨果奖，想在这边放松一下，采采风，合情合理！杂志社那边我去说，机票改签的事情你也别操心了，我来处理”

　　她特意在“采采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陈孚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看了个透，索性也不再遮掩，坦然接受了她善意的打趣，真诚地道谢。

　　“谢谢李姐”

　　“谢什么”

　　李编辑摆摆手，语气变得温和。

　　“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把握好机会...”

　　最后一句，带着长辈般的关怀和鼓励，陈孚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杂志社一行人在酒店大堂集合，准备前往机场回国。

　　陈孚也早早下来送行，他与主编，李编辑等人一一握手告别，感谢他们这些年的支持与此次行程的奔波。

　　“陈孚啊，好好‘采风’，期待你的新作！”

　　主编临上车前，握着陈孚的手，用力晃了晃，语带双关，笑得意味深长。

　　“放心吧主编，我会的”

　　陈孚笑着回应，心照不宣。

　　目送着载着同事们的车辆驶远，消失在米兰清晨的车流中，陈孚站在酒店门口，微微舒了口气，一种混合着短暂离别伤感与崭新期待的情绪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