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监狱食堂的长桌上，烤鸡和土豆泥的气味飘香四溢，却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望向电视里不断跳跃的黑白雪花点。

　　没有新闻，没有电影，没有娱乐档。

　　电视断开的，不只是信号，更是人们与过去世界的联系。

　　食物在变冷，人心也在变冷。

　　不少人手里握着刀叉，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瞳孔没有焦点，空洞望着前方，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死寂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白天，他们可以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到了晚上，当万物归于寂静，那对未来的茫然便如海啸般涌来，将人吞没。

　　他们也是普通人，在平时这个时间点，不是去逛街就是出去散步，甚至年轻点的，还有美式轰趴参与。

　　只不过都变了，变得一时半会适应不了。

　　杨旭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压抑。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

　　在鼓励一次？

　　没用。

　　人就是感情复杂的碳基生物，今天好了，明天照样会迷茫。

　　建立娱乐活动？

　　杨旭还真不擅长。

　　如果组织武器保养竞赛能算娱乐，杨旭自信能办得有声有色。

　　他甚至想过，干脆把这些人拉到训练场上，用体能消耗来挤占他们胡思乱想的时间。

　　就在这时，麦迪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都耷拉着脸做什么？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我们有食物，有武器，有坚固的墙壁，这比外面被丧尸追的人都要幸运！”

　　“德州人可不会因为没电视看就哭鼻子！”

　　而后，麦迪清了清嗓子，用那略带跑调的粗犷男中音唱了起来。

　　“Almost heaven……”

　　是这是歌手John Denver的《乡村路带我回家》

　　起初，没人回应。

　　但渐渐的，米勒放下了刀叉，开始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打拍子。

　　他的两个女儿也跟着小声哼唱。

　　很快，随着全部人加入了进来，歌声从零星变得汇聚，最终成了响亮的大合唱。

　　歌声驱散了压抑，人们的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并互相搭着肩膀，身体随着旋律摇摆。

　　杨旭默默注视，没有跟唱，也没有打断。

　　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杨旭也注意到，有个人没有被这气氛感染。

　　李伟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眉头拧成川字，整张脸严肃得跟气氛不搭边。

　　杨旭走了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跟我来。”

　　李伟会意，合上笔记本，拔掉电源，抱着电脑跟在了杨旭身后。

　　角落里，正跟大家哼唱的凯特琳看到这一幕。

　　她很是不解，末日都来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大家？

　　难道……

　　凯特琳越想越不对劲，瘪了瘪嘴。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她决定跟出去看个究竟。

　　……

　　外面，办公楼的角落里。

　　两人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只有从食堂窗户里透出的些许灯光，在地上拉出斑驳的影子。

　　杨旭单手扶着墙壁，侧身看着李伟。

　　“看你那副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伟叹了口气：“还是你懂我。”

　　他在台阶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然而这一幕，却被悄悄尾随而来，躲在拐角偷看的凯特琳看成另外的可能。

　　杨旭的影子恰好与蹲坐的李伟影子头部重叠，随着李伟谈话时偶尔的抬头动作，那交叠的影子便做出某种亲昵动作。

　　凯特琳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竟然……

　　她想起杨旭拒绝自己的爱意，也想起杨旭从未对任何女性表露过兴趣……一个荒唐却又能解释的念头疯长而出。

　　凯特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短暂清醒，却无法压下那股混杂屈辱与恶心的怒火。

　　杨旭你这个恶心的家伙！

　　原来你喜欢男人！

　　凯特琳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愤愤离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想把地面踏穿。

　　杨旭对自己被误会的事毫无察觉。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伟递过来的笔记本电脑上。

　　“事情就是这样，你自己看吧。”

　　“我想黑进去删帖子，但需要时间。”

　　屏幕上，是推特的内容。

　　一个帖子的热度已超过了李伟之前发布的末日警告，高居榜首。

　　上面是好几张高清照片。

　　从堆积如山的武器库，到列成矩阵的太阳能板，再到水塔、储量食物的冰库，以及干净整洁的居住环境。

　　杨旭还发现，照片里有个熟悉的人。

　　死去的雷斯。

　　帖子的最后，是极具煽动性的留言：

　　【地址：旧金山湾区的废弃监狱，这里有足够500人吃3年的食物和水，绝对是躲避丧尸的最佳场所！】

　　下面，是几个高赞的回复。

　　【没错！他们的太阳能板就是找我们买的！】

　　下面还附上了交易记录截图。

　　【食品是我提供的！当时我还好奇，他们买那么多物资做什么？原来这群自私的混蛋早就知道末日要来，却只想着自己，根本不肯拯救我们！】

　　【说得对！等三天后，我们晚上就过去！让他们收留我们！要不然，我们就引丧尸过去，大家一起死！】

　　【没错！没错！凭什么他们能那么多物资？凭什么他们能过的安稳？地球是人类的！所以这个避难所也该属于大家！】

　　杨旭看完，只是嗤笑。

　　连三天后丧尸削弱都是自己说的，现在这群人倒学会了活学活用。

　　不过也对，末日里，保持理智和善良的人有，但被贪婪和嫉妒吞噬的恶棍只会更多。

　　李伟抬了抬眼镜：

　　“发帖者的IP我查到了，离我们有六公里远，而且他们还组建了聊天群，共享路线信息，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散兵游勇，是有组织的行动。”

　　“三天……如果他们真的集结起来，人数可能会超乎想象。”

　　“没关系，他们敢来，我就敢开枪。”

　　“而且丧尸没有那么好引导，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这组照片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李伟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网络在我的监控之下，任何从这里传出去的信息我都能知道。”

　　“有没有可能，照片很早就存在？”

　　“难道你是说……”

　　“没错。”杨旭肯定了李伟的猜测，“照片上有雷斯，那就证明是在末日之前拍的。政变那晚，你们都睡了自然不知道，但我看到雷斯手下出去接人。”

　　“所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最有可能是雷斯的老婆。”

　　李伟恍然。

　　“怪不得……”

　　“能坐上黑帮老大的位置，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那这样岂不是说，那女人想借刀杀人？”

　　杨旭点头。

　　“我们必须先发制人，现在有了定位，可以派无人机进行轰炸。”

　　也就在这时，杨旭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指挥官，门口有个叫鲍勃的家伙找你。”

　　鲍勃？

　　那个卖武器给自己的白人军火贩？

　　杨旭拉起坐在地上的李伟。

　　“走，跟我去门口，给你上末日生存法则的第一课。”

　　两人来到围墙边，顺着铁质楼梯，攀上了顶端的瞭望哨。

　　借着小型探照灯投下的光柱，围墙外的情况呈现在杨旭面前。

　　一辆路虎卫士停在铁门前。

　　车头凹陷很严重，引擎盖上铺满了暗红色血迹，看样子路上没少撞丧尸，或者是人。

　　鲍勃看到杨旭，仿佛看到救星般用哀求的语气喊道：

　　“杨先生，是我，鲍勃，快开门让我进去！”

　　“求求你了！外面全是怪物！”

　　杨旭双手搭在护墙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鲍勃，监狱住满了。”

　　“这怎么可能！我就是看到网上的帖子，才冒着生命危险从城里冲出来！你现在跟我说这里满了？”

　　“别人没满，但对你永远都满。”

　　鲍勃的脑子似乎没转过弯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有种族歧视的人入住基地。”

　　“从你叫我黄皮猴子那天起，就注定你跟这座避难所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