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霖宫。
昏迷的素月紧锁眉头躺在床榻上。蓝浮已经对伤口进行了处理和包扎。
可诊断过后,他整个人突然丢了魂似的,面如死灰。
“是七情散。”
“巫医谱上记载,患者的记忆随毒性深入而逐渐消解,慢慢失去所有情感,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他握着素月的手缓缓收紧,“那样就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科陈急忙问:“解法呢?”
他沉默不语。
“蓝浮?”图南察觉到一丝诡异。
“……没有。”
“什么?”两人皆是一惊。
“巫医谱上没有解法。”
“……”
“蓝浮。”炎天光跑进来,有些羞愧地告知他们,“刺客没抓到。”
“但景星凰女让我问你有没有通过〖天眼〗看到什么?她说对方是幻域系高级魔法师。”
蓝浮知道夙芋儿是想跟自己对答案。
“……没有。敌暗我明,当时情况又太急。”
一阵诡异地沉默后,少年对三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来想办法。”
炎天光想要再说些什么,被图南一个眼神制止,只好跟着他出去。
科陈的大脑也是一团乱麻,但世上最好的医师就在这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待三人走后,蓝浮一下没忍住让眼泪掉了下来。
“主人。七情散克制灵魂魔法。”
林剑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灵魂魔法〕的施展依靠成熟的意志力和无限的想象力。
他要对抗『虚无』的七情散,就必须给出超越『虚无』本身的答案。
灰色魔法阵显现的瞬间,时光之柱发出共鸣,摇响了整幢圆楼的结标铃。
术之从父亲留下的绘本中抬起头,伤感地看向一旁的契米·米罗。
“第271828次。”术之念出了绘本上的数字,以及随后浮现的文字,“蓝浮使用灵魂魔法后,反噬度低于50.00%的第271828次。”
“至此,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反噬度次数相等。”
契米·米罗如默哀般合上双眼。
命运既定,窥之难改。
……
“能完全隐藏灵息波动的,只有吸血种的〖静夜〗特性。是——”
“图南,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蓝浮急声打断他的话,用一种虚弱到近乎恳求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月光落在少年俊朗的脸庞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与坚毅。
他像是林间的一泓清泉,被枝叶层层遮蔽,让行人难以找寻所在,只能通过枯枝残叶落入其中的微弱涟漪声判断水的近况。
“你要怎么处理?”图南克制地低声质问他,“七情散没有解药,你用灵魂魔法处理后不还是反噬了自己吗?”
〖精神链接〗释放〔安抚素〕〔阻隔素〕和〔修复素〕。
“月拉格受你母亲恩惠不轻易对你出手,但不代表他会为了自身利益一直迁就你!而且,他这次行动明显是受人指使。那些千音孽物更是——你才十八岁,你要怎么处理?”
“我们巫医种十六岁就算成年了。”说完,蓝浮后退一步靠在窗户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图南注视着他,心中万分悲戚。灵魂被反噬的情况在自己诊治过的病历中最为严重。
“你的识海……”
“别告诉其他人。”
一轮治疗结束,蓝浮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蓝浮!”
他的语气十分不好。
蓝浮不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但是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
“算你……还我……人情……”
三秒后,图南断开〖精神链接〗愤然离去。
蓝浮慢慢滑落在地,目光转向床榻上尚在昏迷中的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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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兄妹二人还在办公。
夙景夜坐在王座上翻阅奏折,夙芋儿伴坐其侧,伏在案台上对着公文打瞌睡。
“困了就回房休息吧。”
夙芋儿如释重负般放下毛笔,扭头看向哥哥,试探着问:“哥哥,那人身上的腰牌是你给的吧?甚至帮他逃脱我的领域封锁。”
通过暮云丹凰第一灵技——鸣夜静寂域覆盖她的凰羽临空界,从而破除封锁。
“唉,我亲爱的妹妹啊~”夙景夜合上奏折,略感忧伤地说,“你的聪明才智有半分用在政务上我就谢天谢地啦——”
夙芋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连忙摆手说:“好啦好啦,我不问啦。我去睡觉喽。”
为了防止他唠叨,她先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嗯,去吧。”
“唉,所以为什么学不会呢?”
望着妹妹的背影,他十分的想不通。他家芋儿的武功一点就通,文治却一塌糊涂。
Maya:“命数索然吧。”
“命数……”
他喃喃自语着,恍惚间看到两盏灯腾起火焰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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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稀客啊。蓝少主用〖天眼〗从我身上窥视到了什么呢?”
听到他笑里藏刀的言语,来人讪笑作揖,答:“原谅我道艺不精,未能勘破共主您的秘密。”
这是实话,〖天眼〗完全无法探知的生灵,迄今他仅发现两位:一个夙芋儿,一个夙景夜。
而后,他冷面开口,“蓝浮斗胆,想问共主求取七情散的解药。”
“药方不都在巫医谱中记录着么?”
他假装懵懂反问他。
七情散没有解药,是既定事实。
蓝浮吐出一口浊气,静默三秒后直截了当地问:“你既然打算借极限计划寻得全部魔法之元,又不准备接手光之雪,为何对她下手?”
“作为终局的剑,她尚无资格出鞘。你却可以作为替代的银针,在恰当的时机对隐秘处的敌人见血封喉。”
他很清楚光之雪的情况。
只要素月想,光影军能够如闪电般推翻旧秩序,至于新秩序能否建立,尚且存疑。她这柄利剑仍需淬炼,过早暴露在敌人面前势必折毁。
然而这些,不能告诉蓝浮。
“蓝少主年少英才,接管四季之城后能对如今的局势造成不小的影响吧?”
夙景夜把玩着折扇,脸上浮现狡黠的笑意。
“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去更改社会现有的规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蓝浮抬头直视他,目光清冷,似乎听到何种回答都无所谓。
夙景夜知晓他的冷漠来自何处,拉蓝浮入局对自己而言是幸运,也是不幸。
“合作是最优解,然而共同利益有限。我唯一能与你公平交易的东西,是让素月成为最后的掌局者,魔幻大洲的新领袖。”
“但我无法保障合作期间你的安全。倘若没有〔种族血缘际论〕的束缚,巫医种残害同胞的行为不一定比吸血种少呢。”
“听你的意思是要让我提前接管四季之城,然后呢?”
“集蓝家嫡长子(血统)、种族圣物守护者(命脉)、极限奇兵(才干)为一身的你,在巫医种内的权力将空前强大。那些老翁老妪奈何不了你。”
“呵呵,你还真是不把巫医长老们放在眼里。”
“精灵之外,就没几个我能瞧上眼的。你和素月算是特例,毕竟一个是〔全知之眼〕的持有者,另一个是千琴旧部光之雪的领主。我多少要给点面子。”
种族特性〖天眼〗需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升格为〔全知之眼〕。此眼唯一,自己这颗眼却是天生……灾祸。
“有时候我真怀疑拥有〔全知之眼〕的不是我,而是你。”
“谁知道呢?总而言之,我希望您掌权后能在粮食出口方面有所倾斜,巫衣商会和双极商会将拿出令你们满意的价格。”
“另外,三石宾右卫门先生指导你们建造的〔雾锁碎星匙〕,是用以破除‘天地灵森花’五大阵法防御系统的。仅靠老先生向地君借的工匠远远不够,精灵与自然种也将抽调部分工匠前往支援。”
“你所说的隐秘处的敌人,并非指五毒圣手吧?”
听到他的问题,夙景夜朗笑出声。
“他确实有把个体耍的团团转的能力,但还不够格做‘我们’的对手。三精种与噬痕组织联合编织的〔蛛网〕,只需巨龙种与岩浆种稍吐些火星便可焚烧殆尽。”
“至于凌剑种这柄残刃,你们想修复倒也不是不可。只是璇玑种那边不好交代。”
“我们知道。”
“我也知道——你们是聪明人,但仅仅以『守护』某个人的愿望就去改变不完美的世界,很脆弱。一旦失去那个人,一切都会毫无意义,变成一片虚无。”
“可惜,我持相反意见。”
蓝浮与之对视,靛蓝色瞳孔中的光芒过分灼热。此刻的他才显现出来那份与年龄相符的少年心性。
十八岁的少年守护所爱之人的愿望是心脏重量的倍数到正无穷大。
闻言,夙景夜很是欣慰地笑了。
“资源有限的世界,逐利是生命的常态。轰碎那些旧秩序的维护者,改革这个烂透的世界只是第一步。可这一步就已经困难重重。”
有多难,他们这些反抗者再清楚不过。如果不能达成共识,极端利己主义者会摧毁一切。
“你愿意帮我盘算出代价最小的那条路吗?”
“乐意之至。”
邀约已定,合作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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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散……我可以用灵魂魔法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本来的计划,反正自己本就是局中人。
但面对提议,蓝浮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不必。”
莫非……
他做到了?
夙景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我想知道,魔法之元真的是用来重新封印千琴的?”
“用魔法之元承接分化出的千琴的力量,可以完美避开种族圣物,避免忙活半天给他人做嫁衣。至于魔法之元的容器,我很看好伏幻学院4904届那群孩子。”
“参与了桃花谷、双生游乐场、科雅市、风筝之都等事件的那群孩子?”
“嗯。看来你也挺关注他们。哦对,你小舅子是他们中的一员。”提到这个,夙景夜紧急补充道,“放心,不是利用,是保护。”
“十二三岁的他们穿行在变幻莫测的种族利益链条中用微弱的希望守护岌岌可危的和平,天真的可爱。而十七八岁的你们行走在累累伤痕的旧世宏大秩序中试图唤醒麻木的异端建立新的规则,执着的可怖。”
“少年人似乎总是炽热的,哪怕被苦痛包围也坚信美好就在前方。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
蓝浮望着他,默然不语。
夙景夜转念一想,自己跟一个才过了自己寿数万分之九的短生种聊阅历不是欺负人嘛。
“愿世间阴冷黑暗永无法熄灭你炽热心焰。”
少年真诚的一句话击穿了他的心墙,二十多万年岁月铸造起的防线竟有一丝松动。
他轻笑一声,合扇起身。
“这句话,我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