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赵山峰才回来。

　　天天窝在豆腐坊里，唯独这段时间，他可以自由出门溜达一圈。

　　结婚前他就在父亲的引介下，跟师父学了做豆腐的手艺，顺手把师父的宝贝女儿也娶回了家。

　　村里豆腐坊一直经营不善，原来的豆腐官儿奇懒无比，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父亲才让自己学的做豆腐。

　　世间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如今看来，做豆腐苦是苦，但是也真挣钱。

　　不是有这门手艺，赵山峰到今天估计还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住着，哪能跟现在似的，独立顶门立户过日子？

　　进屋挂好门，赵山峰摸黑进了里屋，脱衣服上炕。

　　屋里凉飕飕的，炕上却热乎乎的。

　　孩子睡在炕头挨着墙，然后就是妻子张桂芝。

　　即便是炕梢，温度也够用。

　　别人家里没柴火，自家可不缺，豆腐坊嘛！

　　公家的柴，有的是，烧不完的烧。

　　身子一热乎，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赵山峰就有些不安分，手就伸出了被窝。

　　“啪！”一声轻响，手腕子被打了一下。

　　赵山峰已经习惯了这个套路，继续向前摸在了一件软软的花背心上。

　　“你尬蛤！”张桂芝翻过身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些恼怒。

　　“你说我尬蛤！”怕吵醒孩子，赵山峰也不敢抬高声调，声音不大，但很权威。

　　“天天没个消停！再怀上咋整！”

　　“怀上就生呗！”

　　“你闭嘴！感情不是你遭罪了！还生！生了你养得起？”

　　“我有啥养不起的？我这么有本事！”

　　“你有个屁本事！”

　　“我这不是本事？”

　　张桂芝不说话了。

　　本事还不小。

　　没一会儿，她就柔顺了。

　　又过了一会儿，赵山峰闷哼一声，翻身回去了。

　　张桂芝掖好被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小声说道：“当家的，你知道刚才尹淑芬来干啥么？”

　　赵山峰不想说话，困得不行，就要睡觉，哼哼了一句：“干啥？”

　　“小逸在发豆芽，你知道不？”

　　“啊，知道……”赵山峰有点迷糊，忙碌了一天，有点累挺，这时候睡觉是最好的。

　　张桂芝也困，但有些事情支撑着她不想睡，于是就伸手给了丈夫一杵子。

　　赵山峰被她打得一激灵，睡意一下子就没了。

　　“尬蛤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不敢喊，但必须得抗议。

　　张桂芝接着说，不理他乐意不乐意：“尹淑芬说，小逸发的豆芽可香了，国营饭店一块钱一斤收！”

　　赵山峰当即就老实了，难以置信：“真的假的？金豆芽啊，那么贵？”

　　黄豆他可太熟悉了。

　　一斤黄豆，至少发四斤豆芽，时间稍微长点儿，赶上温度合适，五斤豆芽都不在话下。

　　那是啥概念？

　　他都不敢算。

　　实实在在的一本万利啊！

　　“尹淑芬说，小逸自己说的，是老太太给的秘方，从关里老家带出来的！”

　　张桂芝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在赵山峰耳边响起。

　　“有这回事儿？我咋没听妈说过，还有啥秘方？”赵山峰回忆了一下，没发现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

　　“啥都能告诉你啊？你咋那么实在呢！”

　　赵山峰不以为然：“就不啥都告诉我，也不能给小逸啊！好歹我是老儿子，我姓赵，他可不姓赵！”

　　张桂芝劝道：“他姓啥要紧么？现在是他在卖豆芽赚钱！他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跟亲孙子有啥区别？老儿子大孙子，你们谁能比了？”

　　赵山峰吧嗒吧嗒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他和这个大外甥没差几岁，从小到大，老母亲可不就是最疼李逸多一些。

　　不过那也正常，大姐没的早，老娘心疼孩子没爹没妈，有偏向也没啥。

　　可真要有秘方的话，传给外人，那可不行。

　　哪管给大哥二哥呢，他也不说啥。

　　“我心思着，你明天回去一趟，偷摸尝尝那个豆芽，真要是那么香的话，那咱们得找老太太说道说道！”

　　赵山峰一愣：“说道啥？有啥好说道的？我跟你说，你别瞎整，本来咱妈看我就跟黑眼疯似的！”

　　“让你去你就去！你要不去，以后不许再进我被窝！”

　　赵山峰闻言不由怒了：“凭啥？你是我媳妇儿！我想进就进！”

　　张桂芝也怒了：“那你试试看！”

　　“你！”

　　“我咋的！”

　　赵山峰当即怂了：“这事儿不能着急，我先琢磨琢磨。”

　　张桂芝也柔软起来：“你就不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我们娘俩想……”

　　“再说了，这要是再怀上一个，吃喝拉撒的，干啥不要钱？你还真打算干一辈子豆腐官儿啊？”

　　说着话，她就把手伸进了丈夫的被窝里。

　　赵山峰又长了一回本事。

　　……

　　……

　　天还没亮，就有公鸡打鸣声响起。

　　赵丰年醒了，就伸手过去捅咕了一下老伴儿。

　　林月娥也醒了，翻了个身，凑了过去。

　　老两口子感情好，这几天被逼着分居，昨晚上终于又团聚了，就亲近得不行。

　　赵丰年人老心不老，林月娥就顺着他。

　　“你说也不知道咋的了，这咋感觉，越活越有劲儿了呢？”

　　“你能不能闭上嘴？天天不刷牙！”

　　“你是不是嫌乎我？”

　　“你觉得我是不是嫌乎你？”

　　“你不能，你得可稀罕我了。”

　　“滚犊子，沙楞的！”

　　老两口拌着嘴，被子窸窸窣窣的，很长一会儿才完事儿。

　　听着里屋炕的呼噜声始终没停，林月娥松了口气：“孩子大了，以后得加小心了。”

　　赵丰年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握着老伴儿的小手，轻声问道：“昨天你去跟玉兰说不给她做伴儿了，她咋说的？”

　　“也没咋说，就说她也那么想的。我天天晚上睡觉打呼噜，那孩子听不惯，睡不好，都有黑眼眶了。”

　　“我咋不知道你打呼噜？”

　　“废话，你呼噜赶打雷了，你能听见别人打呼噜？”

　　“倒也是。”

　　看老伴儿这么乖，林月娥叹了口气，有点后悔不该跟他这么强硬。

　　尤其这个时候。

　　于是说道：“那孩子，活心了。”

　　赵丰年一愣：“啥意思？啥活心了？”

　　林月娥狠狠捏了丈夫手心一下，没捏动，都是老茧：“你说啥意思？对咱家小逸活心了呗！”

　　赵丰年不解：“咋的，之前没活心吗？我看她对小逸一直都挺好的。”

　　“之前就没想过男女方面的事儿，都把他当孩子看，也不知道小逸咋给她灌的迷魂汤，瞅那架势，我看是差一不二了。”

　　赵丰年不由吧嗒吧嗒嘴：“真要这样的话，那得琢磨琢磨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