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平常的一天。

　　李逸照常起床，拿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兑了点温乎水，费劲巴力从已经挤不出来的中华牙膏里，又榨了一滴滴在已经卷毛的牙刷上，对付着刷牙。

　　“姥，牙膏没了！”李逸举着牙膏皮子摆了摆手。

　　“搁那儿，别扔，明天我剪开擦擦，还能用一天！”

　　家里就他跟姥姥两人刷牙，一管牙膏能用大半年。

　　姥爷一辈子不肯刷牙爱渍油，姥姥干了多少回都没干明白，倒是省了一份儿钱。

　　说起来，姥姥真跟一般农村老太太不一样，会读书会写字，会刷牙会化妆，上辈子浑浑噩噩不觉得如何，这辈子重生回来才发现，姥姥真的挺特别。

　　李逸就一边刷牙一边把头枕在姥姥肩头：“姥，你是不是旧社会地主老财家的千金大小姐？”

　　林月娥吓得一哆嗦：“你想吓死我是吗？装神弄鬼的！以后不许趴人肩头，听见没！”

　　李逸一吐舌头。

　　赵丰年路过，抬腿就是一炮脚：“没个大小，看把你姥吓得！滚一边去！”

　　得，又混合双打了。

　　李逸乖乖躲到一边，看着姥爷烧火，姥姥做饭，一家三口集中在外屋地，格外安宁祥和。

　　“姥爷，你第一次见我姥啥感觉？”李逸漱口完毕，收拾残局，开始八卦。

　　“好看呗！那时候刚入秋，你姥一身浅蓝色棉旗袍，在马车车厢里坐着，披红挂绿的，盖着头，眼睛哭通红，嗓子都哑了，看见我们吓得直哆嗦……”

　　“你他妈滚犊子！谁哆嗦了！”林月娥不愿意听了。

　　“你没哆嗦，我哆嗦！看见你我直哆嗦！行了吧？”赵丰年马上认怂。

　　“姥爷，你真下过绺子啊？”

　　赵丰年悠悠叹气：“当时年轻不懂事，闯了祸，就跑了出去，天南海北的瞎逛，认识了几个朋友，就落了草。”

　　“少提你那点儿粑粑事儿！”林月娥瞪了老伴儿一眼，“收拾利索赶紧吃饭，小逸今天还得上班呢！”

　　“对对对！这是正经事儿！”赵丰年赶紧收拾好灶坑附近的柴禾，准备放桌吃饭。

　　林月娥从里屋拎出一套衣服挂在晾衣绳上：“今天上班第一天，穿得庄重点儿。”

　　李逸眼前一亮：“姥，这衣服我咋没看见过呢！”

　　赵丰年坐在炕里，悠悠然说道：“这是我跟你姥结婚时穿的衣服。”

　　林月娥补充道：“后来你爸你妈结婚，稍微改了改，还是那料子。”

　　“后来你大舅娶媳妇要这套衣服，我都没给，呸！他也配！”

　　林月娥刀子嘴豆腐心，赵丰年却道：“舍不得是真，心疼你大儿子也是真，你倒是没给，又给人新作了一身！”

　　林月娥拎起筷子作势欲打：“要你多嘴？那么欠儿呢！”

　　老两口每天都这么骂骂吵吵的，别人不懂，李逸却懂。

　　这是姥姥姥爷独特的打情骂俏方式，老两口感情深，又保守含蓄，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情感。

　　一个炕上住着，偶尔后半夜老两口还要钻一个被窝，李逸也不是没发现过……

　　吃过早饭，李逸穿上那套衣服，看的老两口啧啧连声，惊奇不已。

　　“还真合身，跟量身定做似的……”说话间，林月娥就有点眼泪在眼圈。

　　赵丰年也叹了口气：“可不么？太像了……”

　　见老伴儿要哭，赶忙推了一把：“尿汤啥，一天天的就会哭！赶紧收拾桌子去！”

　　林月娥被他一说，当即回过神来，瞪了老伴儿一眼，转身干活去了。

　　李逸哪里不知道咋回事儿，但对父母的事情，老两口一直讳莫如深，他以前浑浑噩噩从不打听，但现在耳聪目明，说不好奇是假的，却也不急着打听。

　　姥姥姥爷都是明事理的人，这件事早晚都会说的，既然现在不说，那就是时机未到。

　　这一身衣服，因为没有穿衣镜，李逸自己看不见全貌，但穿在身上，明显跟之前那身破破烂烂感觉不同。

　　尤其中山装特别装扮人，像是李逸这样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穿起来格外帅气。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穿一身好衣服，自信心都不一样。

　　李逸暗暗下定决心，得给自己好好打扮打扮，不能光注重内在提升，外在形象也要注意。

　　“这个包你也拿着！”姥姥又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有些陈旧，底部甚至有些破皮了。

　　不过看姥姥这么珍重的样子，估计也是有历史的老物件。

　　林月娥没说来历，李逸也没问，就拿上了。

　　收拾妥当，出门到东院，看着那堵矮墙，李逸没敢跟从前一样跨过去。

　　中山装的裤裆，可不能随便蹭。

　　于是小心抬腿，先是踩在上面，然后再轻轻跳下。

　　还不敢幅度太大，生怕扯坏裤裆。

　　衣服很合身，天气回暖，李逸只穿一条线裤，昼夜温差大，早晨稍稍有点凉，不过问题不大。

　　经历过六十岁怕冷的感觉，如今十八岁火力十足，两相对比，简直天上地下！

　　李逸开门进屋，乔玉兰已经收拾妥当，正对着箱柜上的铁丝底座梳妆镜擦脸。

　　用的正是自己送的那袋雪花膏。

　　李逸就有些得意。

　　“兰嫂！”

　　“呀，小逸来啦！”乔玉兰回过头，看到李逸这一身，不由眼中异彩连连。

　　之前就觉得李逸长得人高马大挺耐看，如今换了一身，才知道多英俊帅气。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身衣服一换上，气质立马就不一样了！”乔玉兰赞叹一声，当即套上外套，拎上公文包，就要往外走。

　　“你这头发太长了，待会儿回来想着点，我给你剃剃！”

　　李逸摸了摸脑门，之前没注意，这天一暖和才感觉到头发长碍事了。

　　“还别说，二月二剪完就再没理过。”

　　那次还是姥姥给剃的呢吧？

　　“那你这都一个多月没剪了，能行吗？”

　　李逸点点头，之前没剪，不知道自己是咋想的。

　　现在他可接受不了这么长的头发。

　　习惯了短发，长发确实不舒服。

　　“别等晚上了，你把衣服脱了，我现在就给你剃！长毛耷撒的去上班不像话！”乔玉兰说干就干，放下公文包，去翻削发器。

　　昨天破衣襕衫的看着还不觉得咋地，今天换了一身中山装，这头长发就有些碍眼了。

　　剃头的推子她没有，但削发器是常备的，她自己的头发都是自己理，国营理发店她可去不起。

　　削发器像木梳，两边有不同粗细的齿儿，依靠刀片的锋利切削头发，乔玉兰就用这东西给头发打薄。

　　剪子现成的，削发器换了刀片，乔玉兰一回头，李逸已经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光着膀子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