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收拾利索外屋地，正准备趁着今天日头好，把屋里的陈米拿出来晒晒，屋外，大黄狗剧烈吠叫起来。

　　大黄狗憨厚老实，就是家里来贼了都不这么叫，唯独对自己的老儿子才这么疯狂，跟看见黑眼疯似的。

　　林月娥翻了个白眼，拎着面口袋出门，将小半袋陈米放在了窗前的长条凳子上。

　　赵山峰隔着大门，冲着大黄狗骂：“你个死狗，你再咬我，我就弄死你！”

　　大黄狗“汪汪”个不停，就是不让他进院。

　　“妈，你看着点儿它！让我进院儿！”赵山峰再牛，也不敢真整死大黄狗，他越欺软怕硬，大黄狗越咬得凶。

　　“进院儿尬蛤？有事儿站在那儿说！”林月娥自顾自忙着，没打算放他进来。

　　“妈，我真有事儿，您快点，把它整回去！这让人看见，多磕碜呐！”

　　林月娥冷笑一声：“你还知道磕碜呢？”

　　“妈！”

　　终究母爱压倒了一切，林月娥想起老伴儿赵丰年的叮嘱，叹了口气，喊道：“大黄！回窝去！”

　　大黄摇晃着尾巴，冲赵山峰又叫了两声，溜达着回窝了。

　　它这么叫，更多的是一种形式，因为林月娥不喜欢赵山峰，那它必须得拿出态度来。

　　赵山峰帮母亲扛了几趟米面袋子，娘俩进屋，林月娥洗了把手，没好气问道：“你来干啥？豆腐坊不用干活？”

　　“桂芝看着呢，我来看看您！”

　　林月娥看看他的两只手：“就这么空手来看看我？豆腐呢？”

　　赵山峰挠了挠头：“第一板没出锅呢，一会儿出锅了，我让桂芝给你送来！”

　　“不用了，不想吃！”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林月娥脱鞋上炕，继续干活。

　　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马上到夏天了，得做几双假鞋给老伴儿和大外孙子。

　　她将提前准备好的衬纸在炕桌上铺开，在上面均匀涂抹一层用发霉陈面做成的浆糊，再将攒好的碎布片子铺在上面，完成第一层工序。

　　然后又放一层衬纸，开始第二层工序。

　　这在农村叫“打袼褙”，东北话叫“打嘎巴”。

　　赵山峰看着母亲干活，他也伸不上手，就没话找话。

　　“妈，我听说小逸去村小上班了？他是那块料吗？”李逸啥水平他可一清二楚，五年级念了那么多年都没考上初中，白瞎学费了。

　　林月娥装作没听见。

　　“妈，我听说小逸老往东院跑，他也不小了，你得看着点儿他。”

　　林月娥抬头剜了儿子一眼，还是没说话。

　　“妈……”

　　“你给我闭嘴！你要没屁就别在这儿搁楞嗓子！我闹心！该尬蛤尬蛤去！”

　　赵山峰挨了顿闷，最重要的话没问出来，干脆不问了，自己找。

　　他踅摸了一圈，在里屋炕上，发现了发着豆芽的盆子。

　　他挨个打开看了一眼，挑了发的最好的一盆，捡起两粒送进了嘴里。

　　黄豆他可太熟悉了，天天晚上他都得泡不少，做豆腐用这个，一般人没他熟悉黄豆的特性和味道。

　　一个黄豆芽而已，能好吃到哪儿去？

　　其实他不咋相信尹淑芬的话，但耐不住媳妇儿逼迫，只能来尝尝，堵媳妇儿的嘴。

　　直接用后槽牙咀嚼磨碎，赵山峰的脸色变了数变，轻轻闭上了眼睛。

　　香啊……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记事以后，第一次吃到大豆腐的快乐感受。

　　一块小小的大豆腐，老爷子舍不得吃，夹了一点农家酱抹在上面，给自己一小口，给小逸一小口。

　　这个香味儿，比那个还香，还美……

　　就像是一大锅热乎乎的豆浆子，几十斤黄豆的香气汇聚到了一起，在嘴里炸开来一样。

　　太香了！

　　他是做豆腐的，他已经对豆子的香气麻木了。

　　他都能香这样，那一般人吃到嘴里，还了得？

　　一块钱一斤？这都卖便宜了吧？

　　赵山峰眼珠子发亮，就往外屋走，却见母亲已经在炕上坐起了身子，正看着自己。

　　手里还剩下两个黄豆芽，赵山峰就有些讪讪的。

　　林月娥看在眼里，目光深邃，不言不语。

　　赵山峰心里一突突，老太太精明无比，肯定是看出来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前来献殷勤的原因了。

　　“妈你忙着，我回去做豆腐了！”赵山峰逃也似的跑回了豆腐坊。

　　“媳妇儿！媳妇儿！我拿着豆芽了！你尝尝！”

　　张桂芝接过丈夫递来的两颗黄豆芽，直接都塞进了嘴里。

　　赵山峰看着妻子神情变幻，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豆芽是真香！

　　“太香了！”张桂芝吧嗒吧嗒嘴，有些意犹未尽。

　　她爹就是做豆腐的，她丈夫也是做豆腐的，对豆芽的味道，她也熟悉无比。

　　“当家的，要是有了这个配方，咱还做啥豆腐啊！做豆芽多好啊！”

　　赵山峰也不住点头。

　　做豆腐多耗费黄豆啊！这要是做豆芽……

　　不敢想啊！

　　那得发达成啥样？

　　这豆芽，咋吃不香？一块钱一斤？找到合适的地方，十块钱一斤都有的是人要！

　　小逸和老太太不懂，他可懂！

　　妻子显然也懂！

　　“当家的，你先做豆腐，等你忙完了，咱俩研究研究，得把这配方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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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狠狠打了个大喷嚏，惹来孩子们一阵笑声。

　　他一脸慈祥，继续带孩子们认识数字。

　　乔玉兰恰好路过，就看到了这违和的一幕。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是怎么有那一脸慈祥的笑容的？

　　这都不是成熟了，这是成熟透了吧？

　　乔玉兰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回到办公室，她放下课本和教案，直接去找刘凤国。

　　“校长，这几天是要放假吗？放的话我准备留点作业。”

　　“放吧，天气转暖，春播马上开始了，放十天，作业象征性的留一点就行了。”

　　乔玉兰皱了皱眉头：“三四年级行，五年级马上小升初了，放这么多天能行吗？”

　　刘凤国笑道：“你教那几个孩子，谁能上谁不能上那不都明摆着？没事儿，放吧！该上的不用愁，上不去的，你愁也没用！”

　　乔玉兰歪着头一寻思，还真是那么个道理。

　　好学生不用惦记，不好的，惦记也没啥用。

　　小学这点知识，学不会那是真的没招，好多孩子脑子就是不开窍。

　　想到开窍，她不由又想起了李逸。

　　“我看李逸那孩子进入状态很快，这才第二天，已经有模有样了。”刘凤国的赞赏发自肺腑，很是由衷。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温开水，笑着问乔玉兰：“你们两家是邻居是吧？他有对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