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兰在炕上坐了一下午。

　　喝了二两酒，她还不至于咋地，李逸没走的时候，她就心乱如麻，等李逸走了，心就更乱了。

　　以前压根就没想过跟这个半大小子还有那个可能性，想的都是怎么劝说他保护他，让他平稳度过这一段。

　　但今天下午一番推心置腹，乔玉兰预想当中李逸自己都不明白想要啥的场景没有出现。

　　那个曾经她当成小屁孩的少年人，条分缕析地把整件事的利弊因果都分析了个透彻。

　　更邪门儿的是，整个谈话，都在他的节奏里打转转，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一般人大概也发现不了这一点。

　　但乔玉兰不一样。

　　她当年是上过初中的，还自学过高中的课程，平日里没啥事儿，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

　　这也就是命不好，不然没准自己也能考大学的。

　　论语言水平和逻辑思维，广大农村有几个比她厉害的？

　　但李逸明显就比她厉害。

　　全程自己都在李逸的节奏里走，虽然该说的也都说了，但明显就是被李逸说服了。

　　李逸最后那番话振聋发聩，她现在还觉得言犹在耳。

　　“我今年十八，你二十四，你觉得我小，咱俩不合适。那我问你，我今年要二十二，你二十八，咱俩合不合适？

　　兰嫂，你不行就给我个机会，再等我两年，到时候你再决定，是嫁给我，还是嫁给别人。

　　反正你也不着急，慢慢找，有合适的再决定，对不对？”

　　当时乔玉兰心乱如麻，就说“我考虑考虑”，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考虑考虑等李逸两年到二十的，还是考虑考虑和李逸正式在一起的事儿。

　　反正得“考虑考虑”。

　　看着手里绣绷上已经有了大致轮廓的鸳鸯，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当时随便选的图案，现在看来，倒是似乎提前预料到了一般。

　　天地良心，她可真没想过祸害李逸。

　　农村人思想观念朴素，认为老娘们儿和半大小子在一起，那叫“老牛吃嫩草”，也叫“嚯嚯后生”。

　　祸害人的意思。

　　那里面的桃色成分，乔玉兰怎么可能不懂？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在书上都看过。

　　寒冬腊月一个人睡冷被窝的时候，她也想有个温暖结实的怀抱搂着她，护着她，不用惦记担心有人拽门，不用害怕恐惧出啥意外……

　　之前，刘凤国给她提过一个邻村村小的公办教师，比她大四岁，媳妇儿得病死了，留下俩孩子，一儿一女，乔玉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原因就是那个男的身体素质也不好，瘦不拉叽浑身没二两肉，自己真要嫁过去，当后妈也就算了，到时候再把他送走，自己一个人带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岂不是重走了过去六年的老路？

　　可挑来挑去，虽说她都以吴雪梅高考的理由拒绝了，但她心里头其实也明白，那就是没有合适的。

　　就像林月娥说的，有合适的大可以先接触着了解着，等吴雪梅考了大学，再决定在一起呗！

　　归根结底，就是没有太相应的。

　　乔玉兰也有自知之明。

　　她哪儿都好，唯独不好的，就是寡妇的身份和年纪太大。

　　虚岁她都二十五了，在农村，已经是老姑娘了。

　　至于守寡这事儿，除了身边的人，没人知道她还是黄花大闺女，这在相亲的时候，自然也是扣分项。

　　她也没有娘家帮衬撑腰，村小民办教师的身份，在这个年月，也不是啥加分项。

　　只能算是勉强不减分罢了。

　　除了身段苗条长得好有文化，她其实没啥优势。

　　对比一下，李逸那么优秀，自己还真配不上呢！

　　“唉！”乔玉兰叹了口气。

　　晚饭根本没心情吃，中午跟李逸喝酒，她吃了几口菜，这会儿有点饿，但却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天已经擦黑了，不吃饭可以，但得烧炕。

　　三娘可说了，得陪她一起到她走道儿为止。

　　不行，得劝劝三娘回去，自己晚上有大黄狗做伴儿就足够了。

　　收拾心情下地，乔玉兰拎了一筐苞米柞子回来烧炕，锅里热了个大饼子，糊弄着吃了一口。

　　天彻底黑透之前，林月娥领着大黄狗来了。

　　“三娘，我……”乔玉兰就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咋说。

　　“玉兰呐，我看吴老二一家也搬走了，我这天天晚上打呼噜你也睡不着，今晚上我就回去睡了，大黄狗我给你放外屋地，让它给你做伴儿，你看看行不？”

　　乔玉兰一愣，没想到林月娥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随即就明白了，这不是想到一起去了，这是因为昨晚上她问了自己那些问题，自己的答案，和今天李逸带回去的答案不一样。

　　天地良心啊！

　　自己哪说得过李逸啊！

　　三两句就让他给带跑偏了！

　　一番话说完，自己都进沟了！

　　乔玉兰没法解释，只能说道：“三娘，我也这么想的，不然老麻烦你两头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但您既然来了，我跟您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月娥一愣，倒是没想到乔玉兰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听她说要说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就又一咯噔：“行啊，走，咱娘俩上炕唠！”

　　五月份的东北昼夜温差大，夜里烧炉子吧，浪费柴禾，不烧吧，还凉嗖。

　　农村人有招，炕烧热乎的，上炕把腿搁被窝里，披上厚棉袄，一样暖和。

　　一般人家天黑透前就上炕睡觉，很少有人贪黑干活儿。

　　这要不是乔玉兰要唠嗑，林月娥回家就得上炕进被窝。

　　“三娘，下午小逸来了，回去他也跟你说了吧？”乔玉兰把炕头让给老太太，自己在炕梢坐了，盖上腿，披着外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害羞。

　　好在屋里不点灯，谁也看不清谁。

　　“说了。”林月娥没说太多，两个字留下很大回旋空间。

　　“三娘你是没在跟前儿，小逸那嘴皮子，死人都能说活……”乔玉兰不想承认，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不承认不行了。

　　“我确实让他给我说活心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确实配不上小逸，这孩子太优秀。”

　　林月娥闻言一愣，她没想到乔玉兰能这么直白承认内心深处的想法，随即喜上眉梢，无比得意。

　　自家大外孙子，那必须优秀！

　　简直人中龙凤！

　　“可我就想，三娘，咱娘俩天天都能见着小逸，他生病前啥样儿，病好了又啥样，这对比，也太明显了吧？”

　　乔玉兰说得委婉，就差直接说李逸生病前是傻了。

　　林月娥自然听得明白，撇撇嘴有些不服气，却还是承认这个事实。

　　“三娘我就跟你说心里话，要是小逸生病前那个样子，我绝对不带搭理他的……”

　　乔玉兰犹豫着，小心问道：“我看您在他病好后，好几次找我七婶来，还杀了小鸡给她，您跟我交个底，我七婶儿到底是咋说的？小逸是不是有毛病，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