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先生屯南北三趟民居，中间两条大道，南北房前屋后都是比较窄的土路。

　　吴正北家，就在屯子中间位置一个大水坑的西侧。

　　天一擦黑，吴正北吃过晚饭，就在院子里溜达。

　　院子不大，他时走时站，不时蹙起眉头。

　　“老吴，溜达一会儿就回屋吧！外头还是凉嗖。”小他九岁的妻子郑红霞年届五十，已然不复年轻时的秀美，却也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吴正北皱着眉头点点头，继续在院中走动。

　　每天傍晚入夜的时候，他的老毛病都会复发。

　　正溜达着，一转身，就看到两个人出现在朝东开的院门口。

　　吴正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哥……”吴老二有些尴尬，却还是主动打了个招呼。

　　张兰英倒是神情自若，也打了招呼。

　　“进屋说吧！”

　　吴老二赶紧过去拉开门，跟在媳妇儿后面，进了屋。

　　吴正北进屋冲妻子使了个眼色，随即盘腿上了炕。

　　吴正北家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半，以他的身份地位，在这吴大先生屯实在是过于低调了。

　　张兰英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感觉压抑，喘不过气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那一墙的军功章、照片和奖状。

　　还有那把挂在墙壁上装着手枪的手枪套。

　　这屋子里有点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坐吧！”吴正北抬手点着了炕桌上的煤油灯，将炭火盆推得远了一点。

　　他腿上的伤受不得凉，夏天下雨都得烤火，不然就钻心的疼。

　　炭火盆不罕见，但烧的起这种炭的人不多。

　　张兰英不敢坐，吴老二也不敢，但架不住大哥的眼神，就贴着炕梢的炕沿边儿搭了半拉屁股。

　　郑红霞找了两个瓷碗，拎着竹编外壳的暖壶给两人倒了热水，就到外屋地去忙活去了。

　　老吴家的事儿，她本来就不喜欢掺和，更何况还是吴老二两口子的破事儿。

　　“说吧！”吴正北从炕里的一个小布袋子翻出来一张小纸条，夹了些烟叶子放在上面揉碎，舔了口唾沫，卷了起来。

　　吴老二赶紧去拿油灯，要给大哥点着。

　　吴正北看了他一眼。

　　吴老二讪讪缩回了手。

　　吴正北悠悠拿出打火机来摘了铝皮盖儿，右手拇指按着滚轮转动。

　　滚轮摩擦火石蹭出火星，点燃了沾满汽油的棉芯，火焰瞬间腾跃起来，照亮了他一脸严肃的方正脸庞。

　　“大哥，还是三虎子的事儿……”

　　张兰英看丈夫张不开嘴，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说。

　　“你说这都几天了，还是下不来地，这人不能让他们老赵家白打了呀？太欺负人了……

　　多好的孩子，一棒子就给打趴下了，我可是听说，李逸那小逼崽子用的是擀面杖，都打折了……”

　　你就说说，三虎子就是心思去帮帮忙，就——”

　　“咳咳咳！”吴正北剧烈咳嗽起来，打断了张兰英的话。

　　第一口老旱烟太呛，他吸得有点太猛，岔气了。

　　郑红霞快步进屋上炕，赶紧给他拍背。

　　“好好的，老生气！你啥身体你不知道！”

　　说的是丈夫，看的却是吴老二两口子。

　　“没事，咳咳，没事儿，呛着了。”吴正北挥挥手，让郑红霞闪开，看着张兰英，面色平淡如水：“你想怎么出这口气？”

　　张兰英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当即一愣，随即嗫嚅道：“咋的……咋的老赵家也得……也得拎点烟酒糖茶，来……来家里看看三虎子呀……”

　　“噢！”吴正北长长出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想整死谁呢！”

　　吴老二垂下了头。

　　张兰英一肚子话噎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吴正北吧嗒着烟卷，悠悠说道：“就那天那个场景，小逸换成赵老三或者我，哪怕是我俩现在的岁数，他都离不开老五家的门。”

　　张兰英一愣，她这时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伯子，是手头有无数人命的杀神。

　　至于赵丰年，都说他当过绺子里当家的，谁也没亲眼见过，就知道他挺狠。

　　她一直没觉得自家儿子做的事情有多大毛病，孤男寡女的，难免被吸引，乐意不乐意的，能咋的？

　　吴正北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他吐出一口烟雾：“将心比心，要是李逸哪天去了二虎子家，要强暴你二儿媳妇，叫啥来着？”

　　郑红霞一边补充一句：“梁翠芬！”

　　吴正北点头：“对，李逸要强奸梁翠芬，你会怎么做？”

　　张兰英一愣，随即强词夺理道：“那……那怎么能——”

　　“啪！”她嘴里的“一样”都没说出口，就被吴正北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发出的巨响给堵了回去。

　　“你儿媳妇是儿媳妇，别人的儿媳妇不是儿媳妇？你孩子是孩子，别人孩子是牲口？”

　　吴正北声色俱厉，却还保留着基本的体面，只是他眼睛瞪得溜圆，就有骨子杀气扑面而来。

　　张兰英吓得情不自禁就后退了一步。

　　“但凡老五或者刚子还活着，你们敢这么欺负人？这他妈还是本家亲戚！这要是哪个小户人家的寡妇，你已经带着四个儿子上门抢亲了吧？

　　三虎子别说还没瘫巴炕上，就算瘫巴了，那也是活该！你张兰英也该放挂鞭炮去！不是老祖宗开恩，你现在已经又送一次黑发人了！

　　老二家的，我告诉你，你命好，你嫁了老吴家！你换个人家，敢对老吴家的儿媳妇干这种事儿，我他妈今天就亲手崩了你！”

　　吴正北这话，已经过于直白了。

　　这要不是老吴家自己家的事儿，实在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侄儿媳妇被这么欺负，他早就拎着枪上门了！

　　张兰英也是算准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来，老吴家的事别人管不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有人嚼舌头，也不会有多大麻烦。

　　她打得如意算盘啪啪响，哪想到半路杀出个李逸来。

　　“你看不让你生气，你还生气！行了，好好地，一会儿又该难受了！”郑红霞也气得不行，冲着吴老二两口直剜棱眼睛。

　　张兰英脸色苍白，不敢说话了。

　　她就不懂换位思考这回事，只是觉得，真要是自己儿媳妇被人欺负了，那整死对方都不为过。

　　但自己儿子欺负别人儿媳妇，好像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一直就不认为自己错了，但现在知道，应该是错了。

　　啥叫愚昧？这就叫愚昧。

　　可怜是可怜，可恨也是真可恨。

　　吴正北看她没刚来时的那股跋扈劲儿了，转向吴老二骂道：“吴正石！你但凡有点儿老爷们儿的筋骨囊儿，就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婆娘！

　　你不管教，将来会有人帮你管教！我就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到时候你们家，你几个儿子，都得让她败嚯光喽！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你到时候就得照我这话儿来！”

　　屋中一时沉默下来。

　　吴正北喘了一会儿，叹气说道：“四虎子结婚的事儿你也别着急了，我给他安排送部队去，将来结婚娶媳妇啥的，你都不用操心。

　　以后让三虎子给你养老，娶不娶媳妇儿的，就不着急了。”

　　吴正北这话一出口，一直低头的吴老二直接抬起了头，双眼放光。

　　“这事儿就过去了，再怎么不服气，你们也别找李逸，更别找赵老三！老赵家的人，你们惹不起！”

　　张兰英本来听吴正北那么说也挺高兴，小儿子的婚事解决了，眼前这个扣儿解开了，比啥都强。

　　但吴正北这么说，好像挺怕老赵家？张兰英张张嘴想说话，她咋就不信呢？

　　吴老二飞起一脚就把她踹一边去了。

　　张兰英一个趔趄，靠在了北墙边上的箱柜上。

　　“我——”她就要破口大骂，抬头却正看见那个手枪套子。

　　“操你祖宗”四个字就没敢骂出口。

　　“大哥，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管好这婆娘！”吴老二难得直溜一回，却还是不住偷眼看张兰英。

　　这老娘们儿虎了吧唧的，可别这时候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来。

　　没等张兰英说话，忽然有人开门进屋喊道：“大爷，不好了！四虎子跟李逸在大道上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