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奋斗年纪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
一阵悠扬的乐曲响起,李逸睁开眼睛,迷茫了半天,才确认了自己真的是重生了,而不是做了个美梦。
旁边呼噜声一阵阵的,转过头去一看,那只金黄色毛发、嵌着白色斑纹的花狸猫就在他身边趴着,鼾声不停。
这家伙的,到底进屋上炕了?
转头看了眼另一侧的竹片箱子,里面十六个小鸡崽子,只怕早晚都是它的零嘴儿。
姥姥在外屋地忙碌着准备早饭,老人家起得早,这会儿已经能闻到柴火的味儿和饭菜的香气了。
赶紧翻身坐起穿衣服,李逸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炉子重新引着了火,烧的热乎乎的,只穿线衣根本不冷。
记忆中头皮结霜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李逸心里明白,这会儿不是寒冬腊月,冷不到那个程度。
那花狸猫被他吵醒美梦,依依不舍过来,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李逸从小到大就喜欢猫狗牛马,但动物们都跟他不亲,脾气好的顶多是不理他,脾气不好的被他近身,那就直接开干了。
因为这个,姥爷那一手养马养牛驯牲口的绝活,他是一点没学着。
他被猫挠过,被狗咬过,被马踢过,被牛顶过,还被猪撵过,更被村西头老魏家的大公鸡追杀过。
——他倒不是打不过大公鸡,他是打不过一旁虎视眈眈,拎着尖锹、锄头和羊叉的老魏家哥仨。
李逸心中一动,从领子里掏出那块玉牌,用手握着,放在了花狸猫面前。
花狸猫明显神色不对劲,眼睛都瞪大了。
李逸手往左去,它就往左歪头。
李逸手往右走,它就跟着往右探头。
李逸重新戴上玉牌,伸手就去抱那花狸猫。
花狸猫明显有些抗拒,但还是忍着让他抱了。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手感真好……
他可太喜欢这个毛烘烘的小东西了。
“都起来了,还不叠被,在那儿做春秋大梦呢?”姥姥出现在外屋地门口,叉着腰,一脸慈爱,嘴上却不饶人。
李逸一吐舌头,赶忙叠被。
一边就说了昨夜扫雪和把猫放进屋里的事儿。
“来了就养着吧,不过得看住了,这是山狸子和家猫串的种儿,性子野着呢,可别让它吃了鸡崽子。”
姥姥也是爱猫的,毕竟农村人都不喜欢耗子,家里养个猫,可太有用了。
叠好被,放上炕桌,准备开饭。
早饭很简单,熥的大饼子和粘豆包,炖的酸菜土豆条,配上芥菜疙瘩丝儿,算是很丰盛了。
这个年月,早饭能吃这么丰盛的人家可不多。
姥爷有正事儿,会过日子,李逸记忆中,小时候一直都没咋亏过嘴。
话说回来,要不是生病了,他也没有这个待遇。
最难得的,是那两个烤熟的毛蛋。
所谓“毛蛋”,就是孵小鸡时的残次品。
姥姥舍不得吃,就用腌咸菜的水泡着,变质之前时不时扔灶坑的灰堆里烤一个,给姥爷下酒。
本来孵小鸡的鸡蛋就不多,孵化不成功的毛蛋更少,正常时节,李逸是吃不到的,哪怕他是最得宠的大外孙子。
姥爷和姥姥有个共识,不止一次当他面说过这话:你还年轻,以后吃好吃的机会多得是。
这也就是李逸生病了,不然不可能给他吃这么宝贝的东西,还一次烤俩。
“瞅啥呢?你就能吃一个!那个是你姥爷的!”
“噢……”李逸知道自己领错情了。
再怎么稀罕自己这个大外孙子,姥爷在姥姥心目中,还是一等一的重要。
趁姥姥不注意,李逸把毛鸡蛋揣进了裤兜。
“这老瘪犊子咋还不回来,这都几点了!”
得,刚夸完,又开始骂上了。
老两口相处大半辈子,表达感情基本都是这个模式。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要不等我姥爷回来?”
“不等了,他不吃算省了!咱们先吃,吃完了我给他送队部去!”
看看,就是这么矛盾。
李逸傻呵呵的笑着,一脸促狭和幸福。
林月娥明显看出来了他笑的是啥,当即有些不自然,握着筷子抬起了手作势要打。
可她哪里又舍得?
筷子就落在了炕桌边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沙楞吃!傻了吧唧的,笑啥!”
李逸心里暖融融的,以前没觉得,现在看姥姥真是好看。
难怪能生出母亲那样的大美女,还有自己这样帅气的大外孙。
年轻时肯定也是大美女,也难怪姥爷那么听姥姥的话。
其乐融融吃了饭,李逸拦住姥姥,这大雪泡天的,哪能让她一个老太太去送饭?
姥姥用搪瓷茶缸子装了一下子酸菜,在上面坐了两个大饼子,盖上盖,再用围巾包好,将那个毛蛋单独交给李逸:“看着你姥爷吃,别让他给别人!”
“放心吧,姥。”
穿好衣服,拎上布包,李逸推开了门。
一股清新而又冰冷的气息扑入鼻腔,李逸瞬间清爽无比。
这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才有的味道,让人沉醉回味,让人心旷神怡。
姥姥起得早,门口的积雪简单清理出一条小道,通向大门口。
木头大门已经打开,留出够人进出的宽度。
屯子里的土道上,已经有人走动。
“四舅!”
“二舅妈!”
“六嫂!”
都是屯里的邻居亲戚,李逸热情打着招呼,心里感慨万分。
他之前浑浑噩噩,自然就不怎么招人待见,如今重生归来,就想换个活法。
所以对那些疼他爱他的人,他都努力释放善意。
而对于那些心术不正的,他也要十倍百倍的奉还过去。
“哎呀,小逸感冒好了?”
“上队部给你姥爷送饭去啊?”
看他仿佛换了个人,几个屯邻亲戚都显得格外热情。
生产队队部在屯子中间大坑北沿,老赵家住屯东头,走过去大概两百多米的距离。
大雪过后,道路格外泥泞难行。
最下面是冻硬了的泥水,上面是一层浮冰,最上面是一层黏糊糊的白雪。
偶尔几块路面被风将雪花全部带走,露出黑乎乎冻硬了的土地,李逸就赶紧踩上去,跺跺雪,松快松快脚。
这两百多米,说不出的漫长。
好不容易赶到了队部,远远就看见姥爷和几个人在那里干活。
走近一看,好家伙,牲口棚到底还是塌了。
“得亏三大爷了,这要是夜里没人发现,这几头牤牛子就得压死冻死。”小队长赵大林往外扔着被大雪压断的房顶碎块,一脸由衷的佩服。
“老赵还说啥了,牲口比他儿子都亲!”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头打趣着,却是老吴家的吴老四,吴正忠。
姥爷赵丰年正帮个年轻社员扛柱子,闻言笑骂道:“闭上你的臭嘴!牲口肯定比你跟我亲!”
李逸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个毛蛋塞进布包放到地上,也过去帮忙。
“哟呵,小逸病好了?都能干活了?可加小心,别抻着!”
“啊,好了,二舅。”赵大林跟姥爷是本家叔侄,按辈分,李逸得叫一声“二舅”。
“行,把身板子养好,今年夏天,你们家挣工分,可就全靠你了!”
李逸忙不迭点头:“那可不,我好好干活,我姥爷就能退休了!”
赵丰年心里得意,溜达过去打开布兜,看见那两个毛蛋,一下子就更开心了。
他剥了一个,很是小心咬了一口,拿着大饼子吃着,却故意说道:“你盼我点儿好!我才五十九,退个屁的休!”
李逸裂开嘴,笑得灿烂无比:“是,您才五十九,正是奋斗进步的好年纪!”
众人哈哈大笑。
“你个小兔崽子!”赵丰年也乐了,嘴里的毛蛋更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