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森严，肃杀。

　　殿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顾远和一群国子监生缩在殿角，连龙椅上那道黄袍身影都看不真切。

　　可那股压力，却让他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这就是朱元璋……”

　　顾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可是活生生的洪武大帝，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真龙天子，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

　　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那一个亿的现金，和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顾远心头的火热便压过了恐惧。

　　死一次，换新生！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将军阔步而出，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曹国公李文忠，有本启奏！”

　　李文忠！

　　顾远心头一跳。

　　朱元璋的外甥，大明顶级勋贵，主战派的绝对核心！

　　他来了！我的死期也近了！

　　只听李文忠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启奏陛下！北元残孽，贼心不死！近来频犯我大同、宣府，烧杀抢掠，百姓惨遭屠戮，村庄化为焦土！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然敌寇来去如风，狡猾至极！”

　　“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主动出击！深入漠北，犁庭扫穴！为我大明惨死的百姓报仇雪恨，换我大明万世太平！”

　　一番话，说得殿内武将热血贲张。

　　“臣附议！请陛下下旨，末将愿为先锋！”

　　“臣附议！不灭北元，誓不还朝！”

　　武将们纷纷出列，吼声震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顾远身边的几个同窗，也是听得满脸涨红，拳头捏得死死的。

　　龙椅上的朱元璋抬了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那带着浓重凤阳口音的声音响起，不响，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诸位爱卿的忠勇，咱都看到了。”

　　“咱也恨不得立刻就将那些鞑子，碎尸万段！”

　　他话锋一转。

　　“但是，北伐不是儿戏，粮草、军械、兵员调动，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户部，咱的钱袋子，还撑得住吗？”

　　朱元璋的目光，落向了文官之首。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额头冒汗，躬身回道：“启禀陛下，去岁江南水患，秋粮歉收，税赋有所减免。若要支撑一场十万大军的北伐，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没钱！

　　李文忠当即怒目圆睁，喝道：“钱粮没了可以再挣，边关百姓的命，能等吗？将士们在前线拿命去填，我等在后方，还要为这些黄白之物瞻前顾后？”

　　“李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文官站了出来，“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万全的后勤，贸然出兵，是置我大明十万将士的性命于险地！”

　　“你这腐儒之见！”

　　“你这武夫之勇！”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瞬间吵作一团。

　　顾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争吵毫无意义。

　　真正做决定的，只有龙椅上那个人。

　　而朱元璋，骨子里就是个主战派。

　　他等的，不过是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台阶，一个堵住所有悠悠之口的理由。

　　争吵声渐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向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

　　朱元璋沉默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口。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是现在！

　　顾远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他从国子监生的队列里，一步，走了出来。

　　这一步，在死寂的大殿中，竟带起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震惊，疑惑，不解。

　　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监生，在这种时候，从最卑微的角落里走出来，他想干什么？

　　“顾远？他疯了？”同窗张旭瞪大了眼睛，几乎想伸手去拉他。

　　顾远没有理会。

　　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在文武百官惊愕的注视下，撩起衣袍，对着龙椅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国子监监生，顾远，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殿内紧绷的气氛。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一个监生？

　　他有什么资格在朝会上启奏？

　　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敢在皇帝即将做出决断的时刻，跳出来打断？

　　龙椅之上，那道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微微前倾。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越数十步的距离，落在了顾远身上。

　　朱元璋没有发怒，声音平淡得可怕。

　　“你要奏什么？”

　　来了！

　　顾远抬起头，迎着那道足以将人凌迟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臣，反对北伐！”

　　轰！！！

　　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殿，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恐怖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顾远。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曹国公请战之后，在满朝武将群情激奋之时，在皇帝本人也明显意动之际，他竟然敢说出这四个字？

　　他是不想活了，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你找死！”

　　李文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道目光如同刀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手背青筋暴起。

　　武将们个个怒目而视，那一道道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将顾远生吞活剥。

　　就连那些主张谨慎的文官，此刻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生怕和这个疯子沾上一点关系。

　　他们只是说钱粮不够，要缓缓。

　　而这个年轻人，是直接、彻底、不留任何余地的——反对！

　　这不是政见之争！

　　这是在打大明所有武将勋贵的脸！这是在否定皇帝驱逐蒙元、光复汉家河山的盖世奇功！

　　顾远能感到无数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着头，直视着龙椅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脏狂跳，等待着那句他梦寐以求的判决。

　　来吧！

　　砍了我！

　　让我带着一个亿，回家！

　　然而，出乎他意料。

　　龙椅上的朱元璋，依旧没有发怒。

　　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

　　大殿里，死寂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