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曹国公李文忠第一个炸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手指几乎戳到顾远的脸上，气到发抖。

　　“边患的根源不在北元，在你这张烂嘴里吗？！”

　　“你这妖言惑众的狂徒！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猛然转身，对着龙椅方向咆哮：“陛下！臣请立刻将此獠拖出殿外，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斩了他！”

　　“此等妖人，该杀！”

　　武将队列中，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顾远撕碎。

　　这一次，连那些之前还对顾远抱有同情的文官，也都齐齐变了脸色，连连摇头。

　　太过了。

　　这话太过了！

　　把边患的责任，从不共戴天的死敌身上，揽到自己头上？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这不就是在说，我大明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都是白费功夫吗？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直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冰冷刺骨。

　　“顾远。”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咱，再给你一次机会。”

　　“把你刚才的话，给咱说明白。”

　　“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咱不只要你的脑袋，咱要诛你的九族！”

　　“诛九族”！

　　三个字从真龙天子口中说出，如同一道冰冷的圣旨，砸在每个人心头。

　　皇帝，动了真怒！

　　顾远身后，那几个国子监生“噗通”几声，直接吓瘫在地，屎尿都快失禁。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们后悔死了，为什么要跟这个疯子一起来上朝！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顾远，内心深处却是一阵狂喜！

　　来了！

　　终于来了！

　　重头戏终于来了！

　　连诛九族都说出来了，这次死定了，绝对稳了！一个亿的现金在向我招手！

　　他强行压下嘴角那快要咧开的弧度，脸上挤出一副悲愤欲绝、视死如归的表情。

　　“咚！”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陛下！臣死不足惜！”

　　“但有些话，臣不说，我大明危矣！”

　　他猛地抬头，嘶吼道：“臣要说的就是，边患之根源，不在外，而在内！非在北元，而在我朝之吏治！”

　　“一言以蔽之：边患，乃吏治之弊也！”

　　“吏治之弊”四个字，就像四柄万斤重锤，狠狠砸在了殿内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如果说，刚才顾远只是在反对北伐，得罪了武将集团。

　　那么现在，他就是在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蛀虫！

　　奉天殿，瞬间炸了！

　　“胡说八道！”

　　“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朝政，诽谤我等朝臣？”

　　“陛下！此子用心何其歹毒！他这是要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

　　咒骂声、弹劾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顾远。

　　顾远跪在中央，却如中流砥柱，纹丝不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陛下！请听臣一言！”

　　“为何北元屡屡犯边？为何我大明边军屡战屡败？”

　　“当真是我大明将士不够勇猛吗？！”

　　“不是！”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是因为有人在谎报军情，夸大敌势！”

　　“边关一场百人规模的摩擦，到了某些将军的奏章上，就成了敌寇数万来犯的十万火急！为何？无非是想向朝廷请功，骗取赏赐！”

　　此言一出，几名武将的眼神明显开始闪躲。

　　顾远冷笑一声，继续吼道：

　　“是因为有人在克扣军饷，倒卖军械！”

　　“朝廷拨下去的粮草军饷，到了边军士卒手里，还剩几成？朝廷打造的精良兵器，有多少被偷偷卖掉，换成了钝刀烂铁！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破铜烂铁，怎么去跟武装到牙齿的鞑子拼命？！”

　　户部尚书的眼皮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远看都不看他，声音愈发尖利，如泣如血！

　　“更是因为有人在勾结豪强，走私通敌！”

　　“我大明的食盐、铁器、布匹，甚至兵器，源源不断地通过一条条看不见的渠道，卖给北元！北元用我们的东西，养活他们的部众，武装他们的士兵，再反过来，用我们的刀，来杀我们的百姓，屠戮我们的村庄！”

　　“陛下！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国耻！”

　　顾远每说一句，大殿里就死寂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彻底震懵了。

　　这些事，是真是假？

　　在场的大臣们，谁心里没点数？

　　这些，全都是官场上那些摆不上台面的潜规则，是大家闷声发大财的手段！

　　可谁敢？

　　谁敢像顾远这样，把它赤裸裸地、当着朱元璋的面，在这奉天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全给捅出来！

　　这不是捅马蜂窝！

　　这是在引爆整个大明的火药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以曹国公李文忠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

　　谎报军情，骗战功。

　　克扣军饷，发横财。

　　走私通敌，赚大钱。

　　顾远说的每一条，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的脸上！

　　李文忠的脸，已经由猪肝色转为死灰。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敢说没有吗？

　　他不敢！

　　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能把他曹国公府给淹了！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远，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是谁？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这辈子最恨什么？

　　第一，背叛！第二，贪官！

　　为了整治吏治，他剥皮实草，凌迟处死，无所不用其极。

　　他以为，在他的铁血手腕下，这帮跟他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至少会收敛！

　　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们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着这种刨他大明江山根基的勾当！

　　克扣军饷！倒卖军械！走私通敌！

　　这哪一条，不是在要他朱元璋的命！

　　难怪！

　　难怪边患年年有，年年打不干净！

　　难怪国库的钱粮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原来根子，全烂在了这里！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好……好啊……”

　　朱元璋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两个字。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巨响，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