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老人，许愿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现在他终于知道，纳垢的力量为什么能找上张全福这个老好人了……

　　四神的力量需要极致的情绪！

　　而极致的爱，在破碎与绝望中，同样会扭曲成最肥沃的土壤。

　　张全福不愿意承认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

　　最终只能依靠纳垢的力量，操控微生物来维持儿子张健仍在的假象。

　　即便许愿不愿揭开这层脆弱的假象，但他也必须这么做。

　　许愿不愿当那个戳破泡沫的人，但他别无选择。菌毯仍在扩张，榕城数百万的生命悬于一线。这不是杀一救万的哲学难题，而是他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许愿看着眼前这个仍旧沉浸在幻梦中的老人，默默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张大爷……”

　　张全福搅动大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儿子张健，”许愿的目光转向窗外那具尸体，“他不是睡着了，他……已经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大锅里粘稠的液体还在“咕嘟”作响，和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的低语。

　　张全福没有回头，佝偻的脊背仿佛又弯下去几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许愿以为他会彻底崩溃疯掉。

　　就在许愿全神贯注，准备应对感染体反扑的时候。

　　张全福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声音沙哑沉重。

　　短短三个字。

　　这下反倒是让许愿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

　　可他知道的话……

　　“小健身上那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我就知道了。”他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粘稠脓液。

　　声音开始变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后来，我的身上也开始发痒，长出这些绿色的东西，脑子也变的时不时不好使，我就更知道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外面那片毯子，它们在长，一直在长，我拼了命地想压住它们，但……我快压不住了。我知道，要是你今天不来，就真要闯出天大的篓子了！”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就是……舍不得啊。小健他还那么年轻，他……不该就这么没了啊……”

　　张全福终于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疯狂，只有深藏于幽绿色之下的悲伤与疲惫。

　　他扭头留恋的看了一眼院子中的张健。

　　“就让我再陪小健吃最后一顿饭吧，就一顿。”

　　许愿沉默了。

　　如果对方是求饶或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但此刻，面对这个清醒地走向毁灭的父亲，他无法拒绝这最后的仪式。

　　正好龙魂小队还没到。

　　许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一旁让开了一条路。

　　张全福脸上露出了笑容。

　　伸手在黑色的大锅中盛出了两碗绿色的不明粘液，走到院子中的桌子前。

　　将其中一碗放在了自己身前，一碗放在了张健身前。

　　“上车饺子下车面，爸给你煮了饺子，吃吧吃吧……吃好了，咱们爷俩一起走。”

　　许愿看了一眼碗中浓稠的不明液体。

　　纳垢力量对于张福全的感染已经让他的认知产生了偏差。

　　张福全率先吃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小口小口的品尝着。

　　而坐在他对面的张健——这具尸体也在菌毯的操控下，机械的拿起勺子不断向嘴里送去。

　　直到张健将食物全都吃光，张全福这才满足的笑了笑。

　　他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仔细帮张健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对许愿开口道。

　　“小伙子，谢谢你，听我啰嗦这么久，还陪我吃了最后这顿饭。”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能耐，只给儿子留了这么一个废品收购站，现在儿子没了，收购站也就不要了。”

　　说到这里，张全福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废品收购站，最终落在了门口那块牌匾上

　　——老张废品收购站。

　　“好了，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说罢，张福全张开双手，仿佛要最后拥抱一次早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张健一样。

　　在许愿的注视下，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逐渐虚幻，分解……

　　如同燃烧殆尽的柴火一样，化作闪烁着微光的绿色荧光光点。

　　直到在最终即将全部消散之前，张全福扭头看了一眼张健。

　　“儿子，这次，爸带你走……”

　　随着作为核心污染源的张全福彻底消散，铺满整个废品收购站的惨绿色菌毯，迅速灰败，枯萎……直到化为飞灰。

　　惨绿色的颜色褪去。

　　阳光终于又照进了这片土地。

　　一道微光从废品收购站中心亮起，迅速冲进了许愿的身体。

　　世界意志并没有因为张全福选择了自我分解，从而取消对于许愿的反馈。

　　天空中的百分比数字也从87%下降到了82%。

　　再次下降5%！

　　许愿静静的站在原地，并没有查看世界反馈。

　　他看着空空如也、已经完全恢复的废品收购站，心中非但没有之前的喜悦，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这事怪谁？

　　怪社会？但张健却是主动身兼多职才导致猝死，他只是想买房给老张养老而已。

　　怪张全福？

　　可他老实了一辈子，并没有因为被纳垢力量附体，就加害于别人，甚至许愿能感知到，他主动压制菌毯扩张速度的话也是真的。

　　怪自己？

　　那就更怪不到了啊！

　　自己不来，榕城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口都会死！

　　现在也没有任何能控制感染体扩散的有效措施。

　　四神的力量对于人类科技而言，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股无名火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要怪就只能怪四神！

　　妈的！

　　肯定是奸奇的诡计！

　　都怪奸奇！

　　恰好在此时。

　　“轰轰轰……”

　　螺旋机翼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一架无标识的直升机从远处赶来。

　　龙魂小队终于到了。

　　直升机降落之后，赵国强率先下来。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废品收购站，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走错地方了。

　　原本一片惨绿色，根本找不到一丝踪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张。

　　但现在废品收购站中央的许愿却做不得假。

　　许愿已经将感染体解决了？

　　赵国强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任何战斗痕迹。

　　他心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秒杀？

　　出发之前他可是看资料了！

　　这一次感染体的实力堪称恐怖！

　　可现在一看……

　　恐怖的应该是许愿才对……

　　不过，考虑到自己还要写行动报告和收集实验素材，赵国强只能硬着头皮凑到许愿跟前。

　　“那个……许愿同志，这里的感染体……”

　　“他叫张全福，享福去了……。”

　　许愿现在的心里堵的厉害，没有什么心情搭理赵国强。

　　“你们先善后，我去飞机上等你们。”

　　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直升机。

　　内心的怒火需要宣泄。

　　念头不通达，便无法平静。

　　幸好，他拥有最直接的解决之道——

　　祷！

　　必须立刻、马上，去找奸奇那个杂碎！

　　开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