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林维铭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闭目调息。体内原力缓缓流转，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大周天。昨晚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肩上的蛰伤结了痂，隐隐有些发痒。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七天，终于到了最后一天。

　　他翻身下床，背上重剑，推开房门。走廊上，明光弈和墨河已经等在那里。三人的目光交汇，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宿舍楼，叶清霜和明心瑶已经站在学院门口了。晨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维铭走过去，轻声问：“没睡好？”

　　叶清霜摇头：“在想积分的事。”

　　林维铭心中微微一沉。他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昨天交完任务后，他只匆匆看了一眼排行榜，就被明光弈拉着去吃饭了。当时只记得自己的排名好像在二十名开外，但具体差多少，他没仔细看。

　　“先去吃饭，然后去看排行榜。”他说。

　　五人沉默地走向食堂。早饭吃得很快，谁都没有多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吃完饭，他们快步走向学院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榜。榜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名字和积分，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沮丧的面孔。

　　林维铭挤进人群，目光快速扫过排行榜。

　　第一名：陆晨风，积分98分。

　　第二名：秦月瑶，积分97分。

　　第三名：赵铁山，积分95分。

　　他迅速往下看，第十名……第十五名……第十九名……

　　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第十九名：周子衡，积分75分。

　　第二十名：苏婉儿，积分73分。

　　第二十一名：林维铭，积分70分。

　　三分的差距。

　　只有三分的差距。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70分。二十一名。距离第二十名，只有三分。

　　三分，听起来那么少，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叶清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也是二十一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维铭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情绪。

　　他看向叶清霜的名字——第二十一名，冰元素，积分73分。

　　明光弈也挤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我二十二名，73分。”

　　明心瑶说：“我二十三名，73分。”

　　墨河的声音更低：“我二十四名，73分。”

　　五个人，全部在二十名之外。希望都很渺茫。

　　人群渐渐散去，有的欢天喜地，有的垂头丧气。只有他们五个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水晶榜，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明光弈忽然开口：“再做最后一个任务。”

　　四人看向他。

　　明光弈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三分而已。一个F级任务就够。不，一个D级任务都够了。”

　　明心瑶摇头：“现在接D级任务，积分到手也来不及了。下午就要截止，而且做任务需要时间。”

　　明光弈咬牙：“那就接D级。E级任务积分最少也有30，够用了。”

　　林维铭沉默着，目光在排行榜上反复扫过。三分的差距确实不大，但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第二十名的苏婉儿会不会也去做任务。如果她也做，那差距可能会拉得更大。

　　而且，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下午之前必须交任务，时间很紧。

　　“来不及了。”他轻声说，“就算接了E级任务，来回加完成，至少需要两三个时辰。下午截止，时间太赶。”

　　明光弈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放弃？”

　　林维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放弃？

　　不，不能放弃。

　　六天的努力，十几个任务，无数次出生入死。他们从五十积分拼到现在，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天放弃的。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做D级。”他说。

　　四人看向他。

　　林维铭看向D级任务板的方向，然后目光越过它，落在更远处。

　　C级任务板。

　　那里几乎没有人。因为C级任务的最低建议实力是原宗境，一万点原力以上。对他们五个原师境的学生来说，C级任务意味着九死一生。

　　但C级任务的平均积分，是50点。

　　足够他们所有人冲进前二十。

　　叶清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C级？”

　　林维铭点头：“C级。”

　　明光弈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C级任务是原宗境才能做的！咱们去了就是送死！”

　　林维铭看着他，声音平静：“你刚才说，不能放弃。”

　　明光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心瑶脸色发白：“林维铭，我知道你想冲上去，但C级任务太危险了。我们五个原师境，面对原宗境的魔兽……”

　　林维铭打断她：“不用正面硬拼。选一个侦查类的C级任务，不战斗，只调查。完成之后，积分够我们所有人进前二十。”

　　他看向墨河：“你觉得呢？”

　　墨河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信你。”

　　林维铭又看向叶清霜。

　　叶清霜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你去哪，我去哪。”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明光弈。

　　明光弈咬着嘴唇，脸色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狠狠一跺脚：“行！死就死！反正我不想后悔！”

　　林维铭露出一丝笑容，转身朝C级任务板走去。

　　C级任务板前空无一人。上面的任务单少得可怜，每一条都透着危险的气息。林维铭快速浏览，目光最终落在一张任务单上。

　　“调查青芒山深处的封印遗迹——近日封印松动，疑似有高阶魔兽出没。任务要求：深入封印遗迹，调查封印状况，记录能量波动数据。积分：80，建议实力：原宗境以上。备注：此任务极度危险，不建议原宗境以下冒险者接取。”

　　青芒山深处。封印遗迹。

　　就是他们第一天考试时发现的那个地方。

　　林维铭将任务单取下来，转身看向队友们：“就这个。”

　　明光弈看了一眼任务单，脸色发白：“青芒山深处……那个封印……那天差点要了咱们的命……”

　　林维铭说：“正因为去过一次，知道地形，才有把握。这次只是调查，不深入。到了外围，记录一下能量波动就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这个任务积分80，够我们所有人进前二十。”

　　五人沉默地对视，最终齐齐点头。

　　林维铭拿着任务单去柜台办理手续。今天的柜台换了一个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林维铭，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是御风学院的学生？三年级？”

　　林维铭点头。

　　中年男人摇头：“这个任务极度危险，不建议你们接。”

　　林维铭说：“我们知道风险。请帮我们办理。”

　　中年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盖上章：“行。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个任务已经有三批冒险者接过了，都没有回来。你们……小心。”

　　林维铭接过任务单，心中微微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五人走出公会，直奔青芒山。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林间回荡。

　　林维铭走在最前面，重剑握在手中。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手心也在微微出汗。但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慌，稳住，一定能完成。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青芒山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越幽暗。树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很难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

　　林维铭停下脚步，闭上眼仔细感知。

　　能量波动比第一天强了数倍。那股气息从地底深处传来，阴冷、暴戾、充满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能量波动很强。都跟紧我，不要离队。”

　　五人继续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维铭用土元素感知着地面的震动，叶清霜用冰元素探测着周围的温度变化，明光弈和明心瑶感知着光元素的流动，墨河则留意着空气中火元素的异动。

　　五个人，五种元素，将周围的一切变化都纳入感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那块巨大的青石已经彻底碎裂，碎块散落一地。青石原本所在的位置，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洞口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片焦黑的颜色。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正是从洞口深处传来的。

　　林维铭举手示意停下，低声说：“就是这里。记录能量波动。”

　　明光弈掏出留影水晶，对准洞口开始记录。明心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那是学院发的能量探测仪，可以记录原力波动的数据。

　　圆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数值不断攀升。明心瑶脸色越来越白：“能量波动……好强……至少相当于凝灵境……”

　　凝灵境，十五万点原力以上。

　　林维铭心脏猛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据够了。撤退。”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林维铭只觉得胸口一闷，原力运转都凝滞了一瞬。

　　“跑！”他厉喝一声。

　　五人转身就跑！但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剧烈震动，碎石飞溅！

　　林维铭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洞口处，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了出来！那爪子足有门板大小，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指尖的利爪像一柄柄弯刀！

　　然后，一颗头颅从洞口中探出。

　　那是一颗龙形的头颅，足有马车大小。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角，眼睛像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龙……”明光弈的声音都在发抖，“是龙……”

　　林维铭咬牙，拼命催动原力：“别停！快跑！”

　　五人发足狂奔！身后，那头巨龙从洞口中爬了出来，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它张开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口中喷出，朝五人席卷而来！

　　林维铭本能地扑向叶清霜，将她扑倒在地！黑色火焰从他们头顶掠过，轰在旁边的树上，那棵参天大树瞬间化为灰烬！

　　“分开跑！”林维铭大喊，“分散它的注意力！”

　　五人立刻散开！明光弈和明心瑶朝左边冲去，墨河朝右边跑，叶清霜和林维铭则继续向前！

　　巨龙犹豫了一下，巨大的头颅转向林维铭和叶清霜的方向，似乎认定他们是最有威胁的目标。

　　它迈开四肢，朝他们追来！

　　地面在震动，树木在倒塌，巨龙的每一步都像是地震。林维铭拉着叶清霜拼命跑，但巨龙的速度太快，转眼间就追到了身后！

　　“翻山镇岳——第三式，横扫式！”

　　林维铭猛地转身，重剑横扫而出！这一剑他用了全力，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斩在巨龙的爪子上！

　　“当——”

　　重剑斩在鳞片上，迸出一串火花！巨龙的鳞片坚硬无比，这一剑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这一剑激怒了巨龙。它怒吼一声，巨大的爪子朝林维铭拍了下来！

　　林维铭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剑格挡！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林维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大树应声而断，他又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林维铭！”叶清霜的尖叫在耳边响起。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重剑脱手飞出，落在几丈开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了架。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阵阵发黑。

　　巨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他勉强抬起头，看到那只巨大的爪子再次朝他拍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

　　明光弈从侧面冲出，单手剑刺向巨龙的眼睛！巨龙偏头躲过，但明光弈的剑还是划过了它的脸颊，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火花！

　　巨龙被彻底激怒，放弃了林维铭，转而朝明光弈扑去！

　　明光弈施展流光步，身形如鬼魅般在树林中穿梭！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巨龙。巨龙的爪子狠狠拍下，明光弈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整个人飞了出去！

　　“哥！”明心瑶尖叫着冲过去，一道道光束轰向巨龙！

　　墨河也从另一边冲出，双掌连拍，火焰直冲巨龙的头部！

　　叶清霜趁这个机会冲到林维铭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林维铭靠在她身上，嘴角不断有血溢出，但他的眼睛依然清醒。

　　“光弈……”他声音嘶哑。

　　“受伤了，但还活着。”叶清霜的声音在发抖，“林维铭，你必须走……”

　　林维铭摇头，艰难地推开她，踉跄着走向自己的重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不能停。

　　他是队长。

　　他不能丢下任何人。

　　他捡起重剑，转身看向那头巨龙。明光弈已经爬了起来，左臂垂在身侧，显然断了。明心瑶和墨河正在拼尽全力牵制巨龙，但他们的攻击对巨龙来说就像挠痒痒。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原力。丹田中传来一阵剧痛，原力像是被榨干了，但他咬牙忍住，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到重剑中。

　　“翻山镇岳——第一式，蓄势式。”

　　他压低身形，重剑收于身侧，将所有力量凝聚在剑锋上。

　　然后，他冲了出去。

　　叶清霜在他身后尖叫，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风声在耳边呼啸，巨龙的咆哮震耳欲聋。他像一颗流星，拖着残破的身体冲向那头庞然大物。

　　“第三式——横扫式！”

　　重剑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狠狠斩在巨龙的前腿上！

　　“轰——”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沉重。巨龙的鳞片终于碎裂，重剑切入血肉，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痛吼，巨大的力量反震回来，林维铭只觉得双手一麻，重剑脱手，整个人再次被震飞！

　　这一次，他飞得更远，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

　　落地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里全是血，鼻子和耳朵里也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叶清霜冲到他身边，跪在地上，抱着他。她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

　　他艰难地抬起手，抓住她的衣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林维铭的意识渐渐回归。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医馆。

　　他躺在医馆里。

　　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明光弈坐在旁边的床上，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眼眶红红的。

　　墨河靠在墙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明心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而叶清霜，她坐在他床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你们……”林维铭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叶清霜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光弈跳起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墨河也冲过来，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林维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叶清霜死死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你昏迷了三个时辰……你知道吗……我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又落了下来。

　　林维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用尽力气说：“我说过……不会死的。”

　　明光弈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哑：“你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记得吗？”

　　林维铭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昏迷前，他好像说了什么。

　　对了。

　　他对叶清霜说——

　　“积分。”

　　明光弈苦笑：“你昏迷前说的是‘积分’，你知不知道把我们吓成什么样了？我们都以为你要死了，你嘴里还念叨着积分……”

　　林维铭虚弱地笑了：“那……任务呢？”

　　明心瑶从角落里站起来，声音沙哑：“任务完成了。你那一剑砍伤了龙腿，它吃痛退了回去。我们趁机会跑了出来。能量探测仪和留影水晶都带回来了，交上去的时候，监督老师说这是我们带回来的情报非常重要，积分80，每人16点。”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们的积分现在是86分。”

　　林维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都进了？”他问。

　　明光弈狠狠点头：“都进了！你十四名，清霜十一名，心瑶十六，墨河十七！我们五个，全进了！”

　　全进了。

　　云翎书阁。

　　他们做到了。

　　林维铭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值了。”他轻声说。

　　叶清霜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第七天的考试，结束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