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渐渐大了。

　　林维铭收回眺望竞技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空空如也，那团黑紫色的力量已经被他收回了体内。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就蛰伏在他的左臂深处，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安静而危险。

　　他沉默地走下山坡，耳边是明光弈叽叽喳喳的声音，讨论着全联赛的对手、竞技场的规模、以及天翎城最近新开的那家烤肉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

　　但那团黑紫色的力量，是他身上唯一不正常的东西。

　　也是他最不想让同伴们担心的事情。

　　他至今记得那一天。那是三个月前，二年级下学期刚刚结束的夏天。

　　破晓小队接了一个B+级的任务——清剿天翎国东南部苍岩山脉中一处魔物巢穴。任务简报上说，那里最近几个月频繁有魔物出没，袭击过往商队和附近的村庄。当地驻军已经清剿过两次，但每次都是治标不治本，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魔物聚集过来。

　　书阁怀疑那里有一头高阶魔物在指挥。

　　任务报酬是每人五百贡献点，外加二百金币。对于B级任务来说，这个报酬相当丰厚了。

　　五个人在苍岩山脉中走了两天，终于找到了那处巢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宽达三丈，向内延伸，深不见底。洞口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地方不对劲。”明心瑶站在洞口，眉头紧皱，“我感知不到里面的情况。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感知。”

　　叶清霜握紧长枪，冰蓝色的原力在枪身上流转：“进去看看。”

　　林维铭走在最前面，重剑横在身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山洞里很暗，明心瑶用光系原力凝聚出一个光球悬浮在队伍上方，勉强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距离。

　　洞壁上有明显的爪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骸，有些还很新鲜，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山洞开始分岔。

　　“走哪边？”明光弈问。

　　林维铭蹲下身子，手掌按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土元素感知——这是他最擅长的探查方式。大地会告诉他答案。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指向左边的岔路：“这边。有原力波动，很密集。”

　　五个人鱼贯而入。

　　岔路越走越宽，渐渐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日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荧光，从洞壁上渗透出来，将整个山洞照得诡异而阴森。

　　“这些是什么？”明光弈盯着洞壁上发光的苔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腐荧苔。”叶清霜的声音清冷，“只有在死亡原力浓郁的地方才会生长。这里死过很多生灵。”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维铭猛地举起重剑：“戒备！”

　　黑暗中，一双又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魔物——低阶魔物，数量不下三十只。它们的体型像狼，但身体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四肢着地，嘴角流淌着腥臭的涎液。它们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

　　“暗鳞犬。”明心瑶快速辨认出来，“低阶九品魔物，群居，速度快，爪牙带毒。单体实力不强，但数量多了很麻烦。”

　　“三十只。”墨河握紧拳头，红色的原力开始在他拳头上凝聚，“不算多。”

　　“动手。”

　　林维铭第一个冲了出去。重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三只暗鳞犬被拍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墨河从侧面杀入，双拳燃起灼热的火焰，一拳一只，拳拳到肉。明光弈的身影在魔物群中穿梭，长剑连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暗鳞犬的眼眶或咽喉。

　　明心瑶站在后方，法杖高举，一道道金色的光箭射向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魔物。叶清霜守在队伍的后方，长枪如龙，任何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魔物都被她一枪挑飞。

　　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三十只暗鳞犬，无一生还。

　　但林维铭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直觉在告诉他——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出现。

　　“继续走。”他说。

　　他们继续深入山洞。越往里走，腐荧苔就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明心瑶的光球在这种环境下也变得暗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这里的死亡原力太浓了。”明心瑶的声音有些凝重，“我的光系原力被压制了三成以上。”

　　林维铭看了她一眼：“还能坚持吗？”

　　“能。”明心瑶点头，“但如果有高阶魔物出现，我的辅助效果会大打折扣。”

　　林维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速战速决。如果遇到打不过的，立刻撤退。”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洞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足有数十丈宽，穹顶高达十丈。洞穴中央有一汪黑色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水池中央，一头庞然大物正趴在那里，似乎在沉睡。

　　那是一头体型足有三丈高的魔物，人形，但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背脊上长着一排锋利的骨刺，双臂修长，指尖是五根如同匕首般的利爪。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口，以及头顶两根弯曲的犄角。

　　“这是……”明心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高阶魔物——暗魔将！”

　　林维铭的心沉到了谷底。

　　高阶魔物。等同于人类凝灵境以上的强者。他们五个人，最高才原宗境，面对高阶魔物，差距太大了。

　　“撤退。”他没有犹豫，低声下令，“快——”

　　话音未落，暗魔将动了。

　　它的速度远超林维铭的想象。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暗魔将已经从水池中跃起，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他们五个人横扫过来！

　　“散开！”林维铭大吼一声，重剑横档，挡在了最前面。

　　轰！

　　利爪与重剑碰撞，爆发出一声巨响。林维铭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了，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胸口一闷，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林维铭！”叶清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没事！”林维铭咬牙站起来，重剑撑在地上，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快撤！我来挡住它！”

　　“你疯了？！”明光弈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走！”林维铭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暗魔将已经再次扑了上来。它的利爪裹挟着浓郁的死亡原力，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原力疯狂涌动。

　　“翻山镇岳——第二式，爆发式！”

　　重剑猛地斩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暗魔将的利爪硬碰硬！

　　轰！又是一声巨响。

　　暗魔将被震退了半步，但林维铭的双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重剑脱手飞出，虎口的伤口撕裂得更深了，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没有退。

　　他一步都没有退。

　　“还不快走！”他回头吼道。

　　叶清霜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她最终还是转身了——她知道，如果她留下来，林维铭的牺牲就白费了。

　　“走！”她冷冷地说，拉着明光弈就往外冲。

　　明心瑶和墨河对视一眼，也转身跟上。墨河在转身的瞬间，回头看了林维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敬佩。

　　四个人消失在岔路口。

　　林维铭转过头，看着面前的暗魔将，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来吧。”

　　暗魔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利爪上的死亡原力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林维铭已经没有重剑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第一爪，撕开了他左臂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二爪，贯穿了他的左肩，鲜血喷溅。

　　第三爪——

　　暗魔将的利爪刺穿了他的左胸，距离心脏只有一寸。

　　林维铭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速流逝。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暗魔将低沉的咆哮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左臂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伤口里钻了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灼着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那种疼痛远超暗魔将利爪带来的伤害，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他的左臂深处涌出，顺着他的手掌，猛地轰在了暗魔将的身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洞穴中回荡。暗魔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被轰飞出去，撞在洞穴的穹顶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林维铭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有一团黑紫色的力量在跳动，颜色深邃得像是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洞，又像是暗夜中孕育的雷霆。那股力量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是死亡，不是黑暗，而是比这两者更加本质、更加彻底的——

　　虚无。

　　林维铭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片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云翎书阁的医馆里了。

　　左臂和左肩上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胸口也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那种灼烧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左臂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条沉睡的蛇，蜷缩在他的经脉中。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林维铭侧头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

　　“老夫姓苏，书阁的副阁主。”老者淡淡地说，“你应该见过我。”

　　林维铭认出来了。这位就是新生考核那天站在台阶上讲话的苏副阁主。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苏副阁主按住了。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全。”

　　“我的队友们呢？”

　　“都好好的。你一个人挡住了那头暗魔将，他们安全撤出来了。”苏副阁主顿了顿，“后来他们带着书阁的导师回去找你，在洞穴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你。那头暗魔将已经死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

　　林维铭愣住了。暗魔将死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左手缠着绷带，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昏迷之前，那股黑紫色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轰在了暗魔将的身上。

　　“你左臂里的那股力量，我已经探查过了。”苏副阁主翻开手中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不是毒，不是诅咒，也不是普通的原力异变。”

　　“那是什么？”

　　苏副阁主沉默了很久。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林维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他还活着。

　　“湮灭之力。”苏副阁主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凝重，“那股力量，疑似为湮灭之力。”

　　林维铭瞳孔微缩。

　　湮灭。复合元素之一，由黑暗与雷两种基础元素融合而成。在六种复合元素中，湮灭的破坏力排名第一。传说中，湮灭之力可以摧毁一切——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原力本身，在湮灭面前都会被彻底抹除。

　　但这只是一种传说中的力量。整个大陆上，能够使用湮灭之力的修炼者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站在巅峰的强者。

　　而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原宗境的修炼者，体内竟然出现了湮灭之力？

　　“这不可能。”林维铭下意识地说，“我的元素亲和度只有32点，而且亲和的是土元素。我连黑暗和雷元素都感知不到，怎么可能——”

　　“所以老夫说的是‘疑似’。”苏副阁主打断了他，“老夫也不敢确定。湮灭之力太过罕见，整个书阁里对此有研究的不过两三个人。老夫已经请了他们来会诊，但结果可能不会太快出来。”

　　他合上册子，看着林维铭，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在那之前，老夫建议你不要轻易使用那股力量。湮灭之力不是闹着玩的，它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

　　苏副阁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让别人知道你体内有湮灭之力，会有很多麻烦。天翎国虽大，但觊觎这种力量的人，从来都不少。”

　　林维铭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绷带下面，那股黑紫色的力量安静地蛰伏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副阁主的话，他听进去了。

　　不要轻易使用。不要让别人知道。

　　从那天起，林维铭的左臂里就多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他试过很多次想要把它驱除出去，但它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附着在他的经脉和骨骼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

　　他也试过主动去操控它。当他将意识沉入左臂的时候，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它在他的经脉中流淌，颜色黑紫，质地浓稠，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

　　他可以把它凝聚在掌心，可以把它附着在重剑上，甚至可以把它像原力一样释放出去。但每一次使用，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那股力量侵蚀——经脉隐隐作痛，肌肉微微颤抖，就连意识都会出现一瞬间的恍惚。

　　苏副阁主说得对，这股力量不是现在的他能够驾驭的。

　　所以他选择不去使用它。

　　三个月来，他把这股力量封印在左臂深处，从不主动触碰，也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就连叶清霜问他那天在洞穴里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含糊地说“记不清了”。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野兽。

　　山坡下，五个人走在回书阁的路上。

　　明光弈还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全联赛的对手，明心瑶偶尔接两句，墨河沉默地走在最后面。叶清霜走在林维铭身边，步伐轻盈。

　　“你在想什么？”叶清霜忽然问。

　　林维铭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没什么。”他笑了笑，“在想全联赛的事。”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总是这样，不会过多地追问他的事情，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五个人穿过山脚下的牌坊，沿着石阶向上走。书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明天开始，全联赛的特训。”林维铭说，“一对一、三对三、五对五，三个项目都要练。”

　　“九对九呢？”明光弈问。

　　“九对九我们不参加。”林维铭摇头，“那是另一支队伍的事。书阁有专门的九人队伍，我们五个是单独的参赛名额。”

　　明光弈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五个人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宿舍。

　　林维铭推开宿舍的门，没有点灯，直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那座巨大竞技场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月光下，他的手掌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那层皮肤下面，在那条手臂的每一寸经脉和骨骼中，都蛰伏着一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湮灭。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那股力量没有回应他，依然安静地沉睡着。

　　林维铭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来，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全联赛还有一个月就开始了。

　　不管那股力量是什么，不管它从何而来，他都不能被它影响。

　　他是破晓小队的队长。

　　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