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失败后，我把参数调到极限值的那一刻，

　　蓝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实验室，

　　电流沿着地面蔓延成火蛇，楼里的人惨叫着化为焦炭，

　　我听到安保系统自动锁死所有出口的金属撞击声，

　　逃生门被锁死，整栋楼在烈火中燃烧如地狱。

　　---

　　林维铭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已经整整十分钟了。

　　“实验失败。是否重新运行？”

　　他没有动。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身后传来椅子转动的细微响动，有人在小声交谈，大概是隔壁实验台的周晓或者李垣。他不想回头，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表情。

　　第五次了。

　　第五次，还是这个结果。

　　他攥紧鼠标，指节泛白。屏幕上那行红字像在嘲笑他——三个月的心血，五轮调试，十几种参数组合，最后换来一行红字。

　　参数不对。

　　他知道是参数不对，从第一次失败的时候就知道。问题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哪里不对。项目组的资源都倾斜给王建那个组了，他们做的课题和上面要的方向更契合，所有人都在等那边出成果。他这边嘛……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林维铭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列表，光标在“磁场强度”那一栏闪烁。

　　初始值设得太保守了。他知道自己一直太保守。第一次失败后他把参数调高了百分之十五，第二次调了百分之二十，第三次百分之二十五。每次都是心惊胆战地按下确认键，每次都在期待这一次能够成功。

　　每次都在失败。

　　如果一开始就调到那个数值呢？那个理论上可行、但没人敢尝试的临界值？

　　他想起入职培训时老张说的话：“这行做久了就知道，有些边界是不能碰的。设备有极限，人有极限，咱们的项目有极限。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当时他点头称是。入职三年，他一直点头称是。

　　可他现在盯着那个临界值，忽然觉得那股憋在胸口的火快要压不住了。

　　凭什么？

　　凭什么王建他们可以拿到最好的设备、最新的数据、最宽松的调试周期？就因为他们做的方向“对”？凭什么自己熬了三个月的夜，换来的是这行红色的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疼。

　　周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维铭，你那边还顺利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没回头，声音却比他预想的更硬。

　　周晓没再说话。

　　林维铭盯着屏幕上的参数栏。光标还在闪。他把鼠标移到那个数字上，双击，选中。

　　如果调到这个数值呢？

　　不是百分之三十，不是百分之四十，而是——直接拉到理论极限。

　　心跳声更响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个数字。

　　磁场强度：理论最大值的98%。

　　旁边那个警告标志跳了出来，黄色的三角，里面一个黑色的感叹号。

　　“参数超出安全范围，请确认。”

　　他确认。

　　他按下确认键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身后的周晓不知道在和李垣说什么，两个人在笑。实验室另一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匆匆，大概是去拿什么材料。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分析仪在嗡嗡作响，那个声音已经响了三年，每次启动都像要散架。

　　一切都很正常。

　　林维铭按下启动键。

　　那一瞬间，他以为实验终于要成功了。

　　电流涌入线圈的那一刻，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启动都要响亮。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开始攀升，一路上扬，稳稳地朝着理论值冲去——

　　然后，曲线开始抖。

　　先是轻微的波动，像心电图上的微小起伏。林维铭皱起眉，手指悬在紧急制动上方。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只是初始震荡，也许马上就能稳定下来——

　　曲线抖得更厉害了。

　　一道细微的蓝光从设备缝隙里透出来。

　　林维铭愣住了。

　　那不是任何正常现象应该有的光。

　　蓝光在一瞬间变得刺眼。

　　他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道蓝光从设备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尖锐、短促、震耳欲聋。

　　他被气浪掀翻在地。

　　后背撞上什么硬物，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挣扎着抬起头——

　　实验室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那台他操作了三年的设备正在燃烧。蓝色的电弧从裂开的机箱里窜出来，像活物一样四处游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金属框架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烟雾开始弥漫，刺鼻的焦臭味直冲鼻腔。

　　他听见尖叫声。

　　周晓。

　　周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是呼喊，是那种无法控制的、绝望的惨叫。林维铭挣扎着转头，看见周晓跌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一道蓝色的电弧正缠绕在她身上，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电流。

　　电流沿着地面蔓延。

　　他低头，看见地板上一道道蓝色的光蛇在游走，从设备残骸处向四面八方扩散。它们爬过地面，爬上实验台，爬向那些正在尖叫着逃跑的人。

　　李垣刚跑出两步，就被一道电弧追上。蓝色的光瞬间吞没他的双腿，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倒下的时候还在抽搐。

　　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喊“门”。

　　林维铭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掌按到的地方滚烫，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烟越来越浓了，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弯着腰，拼命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跑——

　　“咔哒。”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从走廊方向传来。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安全培训的时候听过无数遍。实验室发生重大事故时，安保系统会自动锁死所有出口，防止火势蔓延和有害物质泄漏。

　　那是逃生门锁死的声音。

　　“不……”

　　他扑向那扇门。门是金属的，厚重、冰冷，此刻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和墙壁融为一体。他发疯一样拍打门板，手掌砸得生疼，但门纹丝不动。

　　身后又是一阵尖叫声。

　　他回头。

　　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在电流助燃下疯狂蔓延的火。实验台上的塑料外壳在燃烧，天花板上的管线在燃烧，那台还在持续迸发电弧的设备在燃烧。火焰是诡异的蓝白色，带着刺鼻的烟气，一点点吞噬着整个空间。

　　有人在火焰中挣扎。

　　他看见了周晓。她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还缠着残余的电弧，衣服已经烧起来了。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李垣。他倒在实验台旁边，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也许是门，也许是希望。

　　他看见更多的人。

　　那些他每天见面、每天打招呼、每天在同一间实验室里进进出出的人，此刻都在火焰和电流中倒下，一个接一个，像被收割的麦子。

　　烟更浓了。

　　林维铭趴在门边，用袖口捂住口鼻。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泪水止不住地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刚才一样响，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这一次是因为恐惧。

　　火势在蔓延。他能感觉到温度越来越高，皮肤被烤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子。头顶的天花板发出可怕的断裂声，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拼命地拍门。

　　“开门……开门啊……”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微弱，被火焰的咆哮声彻底吞没。

　　没有人会来开门。

　　不会有人来。

　　整栋楼都锁死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出口，所有的希望，都锁死了。

　　火焰越来越近。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扇冰冷的金属门。门的那一边，是安全，是活路，是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门的这一边，是火。

　　火舌舔上他的衣角，蓝白色的光在他眼前跳动。那光和刚才设备里迸发出来的光一模一样，明亮、刺眼、灼热。

　　他想起那个参数。

　　他想起自己输入那个数字时，手指没有抖。

　　原来人在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时，是不会发抖的。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想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