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中的影子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叶清霜的瞳孔在那片柔和的光晕中急速收缩，冰蓝色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个移动的轮廓。那些影子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只成年猫的大小。它们的动作极快，在光晕中穿梭、跳跃、盘旋，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
但不是蝙蝠。蝙蝠的飞行是有轨迹的，而这些影子的移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上一秒还在左边，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右边，中间没有任何连贯的运动轨迹，像是瞬移一样。
“那是什么？”明光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他的右手从叶清霜的肩膀上移开了，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右手依然稳定，五指有力地握住剑柄，随时可以拔剑。
“不知道。”叶清霜说，“但不是那只大的。”
这一点她可以肯定。那些影子的体型太小了，和之前那个体长超过十米的庞然大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它们的气息——那种微弱的、飘忽不定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气息——让叶清霜感到不安。不是因为它们强大，而是因为它们太多了，而且在光晕中若隐若现，无法确定具体的数量。
小白从明光弈怀里探出脑袋，深褐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光晕，鼻翼快速翕动。它的耳朵向后贴在了脑袋上——这是雪猿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但它没有发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小东西在极北荒原的冰天雪地中出生，在冰门网络关闭、魔兽狂潮最猛烈的时候活了下来，它的胆子比它的体型大得多。
叶清霜慢慢蹲下来，把冰魄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前。她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轻声说：“过来。”
小白从明光弈怀里跳下来，沿着通道的地面跑到叶清霜身边，然后顺着她的裤腿爬上了她的肩膀。它在她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尾巴搭在叶清霜的脖子上。
叶清霜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冰魄枪的枪尖离地面只有一寸，随时可以抬起、刺出。她的原力在体内缓慢运转，没有外放，但已经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
通道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豁然开朗。那片光晕就是从那个开阔的空间中透出来的。随着她一步步接近，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她终于看清了那些影子的真面目。
是小型的飞行魔兽。
它们的体型大约有一只成年鸽子那么大，但身体不是鸟类的流线型，而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像一团被捏皱的纸。身体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鳞片之间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皮肤下面有岩浆在流动。它们没有翅膀——它们不是靠翅膀飞行的，而是靠原力悬浮在空中。它们的移动方式是瞬移，短距离的、几乎无法预测的空间跳跃。
叶清霜在冒险者协会的资料中见过这种东西。
“暗渊蝠。”她低声说。
明光弈的身体微微一僵。“你确定？”
“确定。”
暗渊蝠。黑暗系魔兽，中阶一品，单只实力大约相当于原师巅峰到原尊初期。单只不可怕，但它们从不单独出现。它们成群结队地行动，少则几十只，多则成百上千。它们的攻击方式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原力吸取——它们会附着在目标身上，用尖锐的口器刺入皮肤，吸取原力。一只暗渊蝠一次只能吸取很少的原力，但一百只同时附着在身上，一个原宗境界的修行者也会在几分钟内被吸干。
而且它们会瞬移。短距离的空间跳跃让它们极难被击中。
“多少只？”明光弈问。
叶清霜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大约三十只。光晕后面可能还有。”
三十只暗渊蝠。三十个原师巅峰到原尊初期的战力。加上一只原王级别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型魔兽。这个皇陵的守护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来之前的预期。
“能绕过去吗？”明光弈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清霜观察了一下通道出口处的布局。通道的出口在墙壁的中部，距离地面大约有四米高。从出口出去，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之前那个有魔兽的洞穴还要大，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的底部是地面，距离出口大约四米。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倒塌的石柱，还有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
那些暗渊蝠主要集中在出口附近，在空中无序地飘浮、瞬移。有些离出口很近，只有不到两米远。要出去，必然会惊动它们。
“不能。”叶清霜说，“太多了，距离太近。”
“那怎么办？”
叶清霜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些在光晕中闪烁的暗渊蝠，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强冲？不行。三十只暗渊蝠同时攻击，她可能撑得住，但明光弈不行——他左臂受伤，失血过多，原力也不在最佳状态。退回通道？那只大型魔兽可能还在外面的洞穴中，退回通道等于自投罗网。
两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那些暗渊蝠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叶清霜注意到，那些暗渊蝠虽然在出口附近活动，但没有一只进入通道。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通道的入口处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们阻隔在外面。那道屏障肉眼看不见，原力也感知不到，但暗渊蝠的行为证明了它的存在。
“通道入口有屏障。”叶清霜说，“暗渊蝠进不来。”
明光弈伸出手，在通道入口处摸了摸。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层薄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微凉，有弹性，按下去会微微凹陷，但不会破裂。
“封印。”明光弈说，“很弱的封印，只对黑暗系魔兽有效。对人类没有限制。”
叶清霜伸出手，穿过了那层水膜。手指没有任何阻碍地伸了出去，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她把手缩回来，水膜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恢复了原状。
“我们出得去。”叶清霜说，“但它们进不来。这是天然的屏障——也许不是天然的，是修建皇陵的人故意设置的。目的是把暗渊蝠限制在某个区域内，不让它们到处乱跑。”
明光弈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等屏障消失或者等别人来救我们。第二，冲出去，穿过暗渊蝠群，到对面去。”
“对面有什么？”
“不知道。”明光弈说，“但总比困在这里强。”
叶清霜看着那些在光晕中穿梭的暗渊蝠，又看了看明光弈受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
“你留在这里。”她说。
明光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一个人冲出去？”
“不是冲出去。”叶清霜把冰魄枪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是引开它们。暗渊蝠对原力的感知很敏感，我放出原力，它们会跟着我走。等我把它们引到远处，你再从通道里出来，往反方向走。”
“那你去哪？”
叶清霜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光晕，目光穿透了那些飘忽不定的暗渊蝠，落在了空间更深处某个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不是冰门那种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微弱的、更遥远的、像回声一样的东西。从她进入这个空间的那一刻起，那个呼唤就开始了。它没有声音，没有语言，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牵引——像磁针指向北极，像河流奔向大海。
“我会找到路。”叶清霜说。
明光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叶清霜的性格——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不管别人说什么。在云翎书阁的时候就是这样。训练时她决定了要完成某个难度极高的动作，哪怕摔得浑身是伤也会继续尝试，直到成功为止。
“小心。”明光弈说。
叶清霜点了点头。
她把小白从肩膀上拿下来，递给明光弈。“帮我抱着它。”
明光弈接过小白。小白被突然转移了“阵地”，有些不适应，在明光弈怀里扭来扭去，深褐色的眼睛焦急地看着叶清霜，发出细细的、像鸟叫一样的鸣叫。
“乖乖待着。”叶清霜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我去找心瑶和队长他们，很快就回来。”
小白不叫了。它用脑袋蹭了蹭叶清霜的手指，然后缩进了明光弈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不再看她。
叶清霜转过身，面朝通道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跳出去。她从通道出口一跃而下，四米的高度在冰系原力的缓冲下根本不值一提。她落地的瞬间，双膝微屈，卸掉了冲击力，冰魄枪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蓝色的弧线。
冰蓝色的原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释放。她把原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到空气中，冰系原力的寒冷气息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地面的碎石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中的水汽变成了细小的冰晶，在光晕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暗渊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一只暗渊蝠在她落地后不到两秒就转向了她。那只灰黑色的、扭曲的小东西在空中一个瞬移，从二十米外直接出现在了她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叶清霜看到了它的口器——一根细长的、针一样的、呈半透明的暗红色刺针，从它身体的下方伸出，正对着她的颈部。
叶清霜的枪比它的口器快。
冰魄枪的枪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银蓝色的光线，精准地刺穿了那只暗渊蝠的身体。没有鲜血，没有惨叫，那只暗渊蝠的身体在被刺穿的瞬间冻结了——冰蓝色的冰晶从枪尖接触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不到一秒钟就把整只暗渊蝠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叶清霜手腕一抖，冰疙瘩从枪尖上甩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冰屑。
但更多的暗渊蝠已经涌了过来。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而是——所有。光晕中所有的暗渊蝠都转向了她，像一群被鲜血吸引的鲨鱼。它们的瞬移频率骤然加快，在光晕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叶清霜没有后退。
她不能后退。后退会回到通道出口，会把暗渊蝠引向明光弈。她必须把它们引向相反的方向——往空间的深处，往那个呼唤她的方向。
她转身就跑。
冰魄枪在身后拖出一道银蓝色的光带，冰系原力在她奔跑的过程中持续释放，在她身后留下一条由冰晶构成的道路。暗渊蝠追上了那条道路，有些被冰晶刺穿了身体，有些被冻住了翅膀，但它们太多了，那些被消灭的暗渊蝠在总数中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叶清霜跑过了碎石区。碎石在她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让她摔倒，但她的平衡感在云翎书阁的训练中被打磨得极好，每一次踉跄都被她迅速纠正。
她跑过了倒塌的石柱区。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上，有些相互叠压，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障碍。她跳过一根石柱，从另一根下面钻过去，在石柱之间灵活地穿梭。
暗渊蝠追在她身后，距离在缩短。
一只暗渊蝠从侧面瞬移到她右肩上方，口器对准了她的颈动脉。叶清霜没有用枪——来不及。她左手一挥，手掌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甲，直接拍在了那只暗渊蝠身上。
“啪。”
暗渊蝠被拍飞了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身体碎成了几块。
但又有三只从后方追上了她。叶清霜听到了它们瞬移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空间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时泛起的涟漪。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个侧滚翻，三只暗渊蝠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扑了个空。
叶清霜从地上弹起来，继续跑。
她已经跑出了大约两百米。身后的暗渊蝠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从光晕更深处，又有新的暗渊蝠加入了追击。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黑色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不断蠕动的云。
五十只？一百只？
她不知道。
但她的原力在消耗。一万九千点原力，听起来很多，但持续释放原力、持续战斗、持续奔跑，消耗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从冲出通道到现在，不到三分钟，她的原力已经掉了两千点。
她需要找到一个可以防守的位置。
前方，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堵墙。
不是普通的墙，而是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的石墙。墙壁上有一些凹陷的、像壁龛一样的空间，每个壁龛大约有一人高、半人深，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躲进去。
叶清霜朝着那堵墙跑过去。
暗渊蝠追得更紧了。最近的一只距离她只有不到两米，她能感觉到那只暗渊蝠的口器散发出的腥臭气息。
她跑到了墙边，选了一个壁龛，侧身钻了进去。
壁龛很窄，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石壁。但这样正好——暗渊蝠的体型虽然小，但也没有小到能从正面同时攻击的数量太多。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她一次只需要面对一到两只暗渊蝠。
她转过身，面朝外，冰魄枪横在壁龛入口处。
第一只暗渊蝠瞬移到了壁龛入口。叶清霜的枪尖刺出，贯穿了它的身体。第二只在第一只被刺穿的瞬间出现在了她的右上方，口器刺向她的太阳穴。叶清霜偏头，口器擦着她的头发滑了过去，她左手抓住那只暗渊蝠的身体，冰系原力灌注，把它冻成了一块冰。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叶清霜守在壁龛入口，像一尊不会疲惫的雕像。冰魄枪在她手中变成了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贯穿一只暗渊蝠的身体。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枪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暗渊蝠瞬移的终点。
这是她在云翎书阁三年的训练成果。不是花哨的技巧，不是华丽的招式，而是最基础的、最简单直接的、一击必杀的枪法。
冰凰九式不需要花哨。冰凰展翅是突刺，冰凰泣血是爆发，寒霜万里是范围控制，冰封三尺是防御。没有多余的转圈，没有不必要的跳跃，没有为了好看而添加的任何动作。
每一枪都只是为了杀死敌人。
暗渊蝠的数量在减少。不是很快，但确实在减少。叶清霜每杀一只，总体数量就少一只。它们没有智慧，不懂得撤退，不懂得战术，只会凭借本能攻击。而本能告诉它们——这里有原力，有食物，去吃。
所以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来，一只接一只地死。
叶清霜的左臂被一只暗渊蝠的口器划了一下。不深，只是皮外伤，但伤口处有一种麻木的、灼热的感觉——暗渊蝠的口器有毒，毒性不强，但会麻痹神经，让伤口周围的肌肉变得迟钝。
她咬紧牙关，继续杀。
第十六只。第十七只。第十八只。
她的原力掉到了一万五千点。不是原力不够用了，而是在这种高强度的、持续的战斗中，她的身体开始疲惫了。手臂发酸，呼吸急促，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黑影。
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暗渊蝠的尖叫——暗渊蝠不会叫。那是人的尖叫。
从她来时的方向传来的。
明心瑶的声音。
叶清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中的冰魄枪差点脱手。她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两百米外，那片光晕的边缘，有一个淡金色的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光系原力的光。
明心瑶还活着。
但她遇到了危险。
叶清霜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壁龛中冲了出去。
不是往明心瑶的方向——她不能把暗渊蝠引到明心瑶那边去。她往相反的方向跑，往墙壁的另一端跑。身后的暗渊蝠还有大约三十只，全部跟在她身后。
她跑到了墙壁的尽头。墙壁在这里转了一个弯，拐向左边。叶清霜转过弯，看到了一条通道——不宽，大约两米，但足够她快速通过。她冲进通道，身后的暗渊蝠也跟着涌了进来。
通道很窄，暗渊蝠的瞬移优势被大大削弱了。在狭窄的空间中，它们无法自由地选择瞬移的终点，因为可供选择的落脚点太少了。叶清霜一边跑一边回头，冰魄枪在身后扫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三只暗渊蝠被冻在了通道的墙壁上。
她跑到了通道的尽头。
又一个房间。
但这一次不是空房间。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人。
墨河。
他背靠着一根石柱坐着，浑身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深深的抓痕。他的左手握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火把，右手握拳，拳面上的暗红色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到叶清霜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了光。
“叶清霜！”他的声音嘶哑，但中气还在，“你怎么——你后面——”
叶清霜不需要他提醒。她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暗渊蝠的空间波动。
她冲到墨河身边，冰魄枪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半圆。冰蓝色的原力从枪尖涌出，在地面上凝结成一道弧形的冰墙，高度大约一米，刚好挡住她和墨河的身前。
暗渊蝠撞上了冰墙。
不是直接撞上，而是瞬移到冰墙前面，然后撞上。冰墙的冰系原力对它们有克制作用——黑暗系魔兽对冰系原力的抗性很低，冰墙散发出的寒气让它们的瞬移变得迟钝、缓慢、不准确。
叶清霜站在冰墙后面，冰魄枪从冰墙上方刺出，一只接一只地击杀那些被阻挡的暗渊蝠。
墨河在旁边帮不上忙，但他没有闲着。他把火把重新点燃了——不是用原力，而是用打火石。火把在黑暗中亮起，橙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冰墙周围的部分黑暗。
暗渊蝠对火光没有反应。它们不是趋光的昆虫，火把对它们没有任何威慑力。但它们对墨河有反应——不是因为他的火把，而是因为他的原力。他的火系原力在暗渊蝠的感知中，和叶清霜的冰系原力一样，都是“食物”。
但它们够不到他。冰墙挡住了它们的路，叶清霜的枪尖挡住了它们的命。
第二十三只。第二十四只。第二十五只。
叶清霜的手臂越来越沉。暗渊蝠的数量在减少，但她的体力也在消耗。一万五千点原力掉到了一万二千点。左臂上那道被口器划伤的伤口开始发麻，整条左臂从伤口以下的部分变得迟钝，握枪的力度明显下降了。
她把冰魄枪换到了右手。
不是左手不行了，而是右手更强。她的惯用手是右手，只是在云翎书阁训练时，林维铭要求她必须双手都能用枪，她才花了大量时间练习左手。右手握枪，杀伤力至少提升三成。
最后一只暗渊蝠被她刺穿在了枪尖上。
冰魄枪的枪尖贯穿了那只灰黑色的、扭曲的小东西，冰蓝色的冰晶从枪尖向它的身体蔓延，把它冻成了一块冰疙瘩。叶清霜没有把它甩掉，而是举着枪，看着枪尖上那块冰疙瘩。
暗渊蝠的眼睛——三对，小得几乎看不见，在冰晶中依然泛着暗红色的光——盯着她。
然后那光熄灭了。
叶清霜把冰疙瘩甩掉，冰魄枪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暗渊蝠全死了。至少，这个区域内的暗渊蝠全死了。光晕中还有没有新的暗渊蝠补充进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坐下来，闭上眼睛，休息五分钟。
但她不能。
明心瑶还在那边。明光弈还在通道出口。林维铭和秦婉夕不知道在哪。
“能站起来吗？”叶清霜问墨河。
墨河试着站起来。他成功了，但站起来之后身体晃了好几下，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老树。他的伤主要在躯干和四肢——抓伤、撕裂伤、还有几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击后留下的瘀青。但幸运的是，没有致命伤，没有骨折，内脏应该也没有大碍。
“能走。”墨河说，“慢点。”
叶清霜把冰魄枪递给墨河。“拿着，当拐杖用。”
墨河接过冰魄枪。枪杆很长，刚好够他当拐杖用。他拄着冰魄枪，一瘸一拐地跟在叶清霜身后。小白从冰魄枪上跳了下来？不对，小白不在。小白在明光弈那里。
叶清霜想到了小白，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个小东西从极北荒原跟着她，一路上不吵不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遇到危险也不乱跑。它比很多人类都懂事。
她带着墨河原路返回。穿过那条窄窄的通道，转过墙壁的拐角，穿过碎石区和倒塌的石柱区，朝着那片光晕的方向走去。
光晕越来越亮。
然后她看到了。
明心瑶。
她站在光晕的边缘，淡金色的光系原力笼罩全身，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她的头发散了，玉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银白色的头发——不，她的头发不是银白色的，是黑色的，只是被光系原力照亮了，看起来像银白色——披散在肩上。她的脸很脏，有灰尘、有血迹、有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的身前，林维铭。
他挡在明心瑶和一只巨大的、浑身覆盖着灰黑色鳞片的魔兽之间。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土黄色原力，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他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鲜血从抓痕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重剑上，然后滴落在地面上。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那只魔兽——不是之前洞穴中那只体长超过十米的庞然大物，但也不小。体型大约有一头成年公牛那么大，四肢粗壮，头颅巨大，嘴中露出两排锋利的长牙。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竖瞳，和之前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那只庞然大物的幼崽？还是另一只不同种类的魔兽？
叶清霜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维铭挡不住了。
他的原力在快速消耗，土黄色的光芒已经从最初的明亮变成了暗淡。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挥剑都会让伤口裂开得更大。
魔兽发动了又一次攻击。
它后腿一蹬，庞大的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朝林维铭撞过来。它的速度比它的体型快得多——不是敏捷型的快，而是力量型的快，像一块被抛石机甩出的巨石，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林维铭没有躲。他不能躲——身后是明心瑶。他咬着牙，重剑迎着魔兽的头颅劈了下去。
“轰——”
土黄色的原力和灰黑色的鳞片撞击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林维铭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滑行了将近两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他没有倒。重剑还握在他手中，剑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魔兽的头颅上，被重剑劈中的位置，鳞片碎裂了。灰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柔软的皮肉。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魔兽发出了一声愤怒的、痛苦的咆哮。
但它的伤势不重。
那些鳞片的防御力太强了。林维铭一万八千点原力的全力一击，竟然只能在鳞片上劈出一道裂缝，勉强伤到皮肉。
叶清霜动了。
她冲了出去。没有冰魄枪——枪在墨河手里。但她不需要枪。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接近魔兽的机会。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射出的箭。冰系原力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冰蓝色的光带。她的右手在空中一抓，冰系原力在她掌心中凝结成一柄冰矛——长一米五，矛尖锋利如针，矛身通体透明，在光晕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她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跳跃，而是冰凰九式的起手式——冰凰展翅。冰蓝色的原力从她背后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对巨大的、半透明的冰翼。冰翼展开的瞬间，她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倍。
魔兽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它猛地转身，暗黄色的竖瞳锁定了空中的叶清霜。它的右爪抬起，五根锋利的、像弯刀一样的爪子朝她横扫过来。
叶清霜在空中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她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样，在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冰翼偏转，身体侧倾，魔兽的爪子从她身侧不到一寸的地方扫过。
然后她掷出了冰矛。
不是随手一掷，而是全身原力灌注的一掷。一万二千点原力——她剩余的几乎所有原力——全部灌注到了那柄冰矛中。冰矛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发出了尖锐的、像鸟鸣一样的破空声。
那是冰凰的鸣叫。
冰矛击中了魔兽头颅上那道已经被林维铭劈开的裂缝。
没有爆裂，没有巨响。冰矛就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无声地刺入了那道裂缝，贯穿了碎裂的鳞片，贯穿了暗红色的皮肉，贯穿了颅骨，直达大脑。
魔兽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暗黄色竖瞳猛地放大，然后迅速缩小。它的四肢开始抽搐，尾巴剧烈地甩动，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它的嘴张开，想发出最后的咆哮，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咕噜”。
然后它倒了。
庞大的身体像一座倒塌的小山，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地面在它倒下的瞬间震了一下，碎石和灰尘被震得跳了起来。
叶清霜落在地上，冰翼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飘散。
她的原力几乎耗尽了。一万二千点原力，最后一击用了八千点，剩下的四千点只够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她的腿发软，膝盖弯曲，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她。
林维铭。
他的左手握着重剑，右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摔倒一样。
叶清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比她记忆中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他的脸上有灰尘、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魔兽的血——但他的眼睛没变。黑色的，沉静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没事了。”他说。
叶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你的肩膀在流血”，想说“明心瑶还好吗”，想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明心瑶从林维铭身后跑出来，一把抱住了叶清霜。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在抽搐，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叶清霜，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不说话。
叶清霜抬起手，拍了拍明心瑶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墨河拄着冰魄枪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魔兽，又看了看叶清霜和林维铭，咧嘴笑了。
“你们俩真厉害。”他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光晕更深处。
“光弈呢？婉夕呢？”
叶清霜从明心瑶的拥抱中抽出手，指着她来时的方向。“光弈在那边。通道出口，左转，穿过碎石区和石柱区，有一堵墙，墙上有一个通道入口，他在里面。”
墨河点了点头，拄着冰魄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冰魄枪递还给叶清霜。“你的枪。”
叶清霜接过冰魄枪。枪杆上还残留着墨河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和她冰凉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去找光弈。”墨河说，“你们在这等着。”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光晕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维铭收起重剑，靠着那具魔兽的尸体坐了下来。他的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去处理。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深长，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慢慢冷却。
明心瑶扶着叶清霜在魔兽尸体旁边坐下。叶清霜靠着魔兽的身体——鳞片很冷，但比地面干净——把冰魄枪放在膝盖上，小白不在她怀里，她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你还好吗？”明心瑶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叶清霜的脸，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还好。”叶清霜说。
“你骗人。”明心瑶说，“你的原力都快没了，你左臂还在流血，你脸上有伤——”
“你的脸也有伤。”
明心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逃跑时被碎石划的。“我没事。”
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带着泪意的笑。明心瑶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叶清霜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她平时的任何笑容都大。
林维铭睁开眼睛，看着她们。
他的目光在叶清霜脸上停留了一秒——不，不止一秒。然后他垂下眼睛，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开始包扎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他包扎的动作很熟练。布条在伤口上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拉紧。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干净利落。
叶清霜看着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什么。
“秦婉夕呢？”她问。
林维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魔兽冲散我们之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在更深处。她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光晕更深处。那个方向，正是叶清霜之前感受到呼唤的方向。
“她一个人？”叶清霜问。
“一个人。”
叶清霜站起来，把冰魄枪握在手中。她的原力在缓慢恢复，一万九千点原力现在已经恢复到了八千点左右，勉强够用。
“我去找她。”叶清霜说。
林维铭站起来。“一起去。”
明心瑶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叶清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维铭。
“你的伤——”叶清霜看着林维铭的肩膀。
“没事。”林维铭说。
“你的原力——”
“还有一万二千点。”林维铭说，“够用。”
叶清霜不再说什么。
三个人朝着光晕更深处走去。
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叶清霜感觉到那种呼唤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也许是秦婉夕，也许是更多的魔兽，也许是那扇冰门后面的东西，也许是磐石帝的试炼。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林维铭走在她左边，重剑握在手中，步伐沉稳有力。明心瑶走在她右边，淡金色的光系原力在她周身流转，像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
他们走过了碎石区，走过了倒塌的石柱区，走过了更多叶清霜没有见过的区域——一个被火焰烧焦的祭坛，一个堆满了白骨的大坑，一个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符号的圆形大厅。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门前。
不是石门，不是冰门。是一扇木门。
古朴的、陈旧的、表面布满了裂纹的木门。木门没有上锁，门缝中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原力之光，而是——阳光。
真正的、自然的、从天空中照射下来的阳光。
叶清霜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花园。
阳光从天穹中洒落，照在翠绿的草地上，照在盛开的花朵上，照在一棵巨大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上。古树的树干粗得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古树下，有一个人。
秦婉夕。
她靠坐在古树的根部，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满足的笑容。她的身上没有伤，衣服也没有破损，看起来像是刚刚睡了一个好觉，正在做一个美梦。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白色的长裙，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手中握着一柄长枪。
和冰魄枪一模一样的枪。
叶清霜站在花园的入口，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个身影转过头，看向她。
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冰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叶清霜能感觉到她在笑。
一个温柔的、慈爱的、带着千年思念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冰面。
“你来了。”
叶清霜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在她脑海中回响了十五年、她从未听过的声音——终于真实地、真切地、触手可及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