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前哨的夜,与白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日的酷热随着那轮燃烧的金色天体沉入地平线而迅速消退,但大地积蓄的余温仍在持续蒸腾,将空气中的热浪扭曲成朦胧的幻影。天空并非漆黑,而是一种深邃的紫红色,稀疏的星子光芒黯淡,仿佛也被这片土地的灼热气息所压制。唯有那轮比在至阴帝国时显得更大更清晰的明月,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为这片炽热的土地覆上一层银霜,带来几分虚幻的凉意。
绿洲内,冷泉池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寒雾,与周围尚存的暖流交织,形成一道道缓慢旋转的气旋。那些宽叶奇树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絮语。石屋和帐篷里透出零星的光亮,大多是廉价的萤石或某种耐热植物油脂灯的光芒,昏黄而稳定。
林维铭三人被安置在两间相邻的石屋中。石屋以本地特有的暗红色火山岩垒砌,墙壁厚实,内部简陋却干净,只有石床、石桌和几个充当凳子的平整石块。屋顶开有巧妙的气孔,利用热空气上升原理形成自然通风,虽无凉爽之感,却也避免了闷热。
秦婉夕一进屋,便径直走到屋角一个陶土烧制的储水瓮旁。瓮中盛放着取自冷泉、经过简单过滤的清水,触手冰凉。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感受着那沁入肌肤的清凉沿着经络蔓延,稍稍缓解了体内因持续对抗外界火元素而产生的燥意。她轻轻舒了口气,闭目凝神,运转冰系心法,开始缓慢恢复白日消耗的原力。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在她周身浮现,将石屋内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
隔壁石屋内,星娅则显得活泼得多。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简陋的陈设,又凑到墙壁上的气孔前,嗅着外面传来的、混合了硫磺、沙土和某种奇异植物气息的空气。雷丸在她肩头跳来跳去,时不时用小爪子扒拉一下她的头发,发出“吱吱”的轻叫。
“知道啦知道啦,这里很不一样对不对?”星娅笑嘻嘻地戳了戳雷丸毛茸茸的脸颊,“你也感觉到了吧?除了火元素,好像还有别的……嗯,很微弱但很古老的气息,埋得很深。”
她眉心的混沌雷源烙印微微发热,灵觉在这相对稳定的绿洲环境中恢复了部分敏锐。白日里被狂暴火元素干扰的感知,此刻如同褪去了一层厚重纱布,能更清晰地“触摸”到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她隐约察觉到,这片绿洲之所以能存在,不仅仅是那口冷泉和奇树的功劳,更深层的地脉似乎有某种“调和”的力量,将过于暴烈的火元素梳理驯服。
林维铭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两间石屋之间狭窄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那片紫红色的夜空,手中摩挲着老者傍晚时交给他的、绘在某种鞣制过的火蜥蜴皮上的简陋路线图。
图上用炭笔粗略勾勒出从熔火前哨通往下一个较大补给点“赤岩镇”的路径,其间标记了七八处画着骷髅或火焰符号的危险区域,并附有简短的文字说明:“火蝎群聚,绕行”、“地火间歇喷发,速过”、“疑似熔岩巨蜥领地,极度危险”。图上还歪歪扭扭地标注了一些可勉强取水的地点或能提供短暂庇护的岩洞。
路线并不复杂,但结合白日经历,林维铭能想象出沿途的艰险。三百里路,在至阴帝国或许只需一日疾行,但在这片灼热土地上,需要应对层出不穷的火系魔兽、恶劣多变的地形和随时可能爆发的自然凶险,恐怕需要两到三日,且无法全力赶路。
“鬼哭石林……”林维铭的目光落在路线图边缘,一处被特意用暗红色颜料圈出、打了好几个叉的区域旁,有老者额外提醒的一行小字:“近日异动,夜有怪声,避之。”
他回想起老者提及此处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忌惮。能让一个常年在边境讨生活、见多识广的老向导都感到不安,那地方绝不简单。
正思索间,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绿洲中央方向传来。那是用硬物敲打空心木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开饭了。”秦婉夕从石屋中走出,她已经简单整理过,发丝仍带着湿气,脸色比白日好了一些,但眉眼间仍有一丝倦意。
星娅也抱着雷丸钻出来,鼻子抽动:“咦?好像是烤肉的香味,还有点……辛辣的香料味?”
三人循声来到绿洲中央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这里点燃了几堆篝火,火焰是奇异的青白色,燃烧时几乎没有烟雾,散发出稳定的热量和光亮。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装束各异,但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便于活动和散热的短打衣物,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兵刃或工具,眼神警惕而精明。他们是常驻此地的住民、往来贩运特产的商队护卫、以及像林维铭他们这样的过路冒险者。
空地中央架着几个大陶瓮和铁板,几个健壮的妇人正忙碌着。陶瓮里煮着浓稠的、泛着红褐色的糊状物,散发着谷物和某种块茎的香气;铁板上烤着大块不知名兽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撒上本地特产的辛辣香料后,香气更加浓郁诱人。
老者——绿洲的主事人库姆,正拿着一个木勺站在最大的陶瓮旁,见林维铭三人过来,抬了抬眼皮:“自己拿木碗,糊糊管饱,烤肉每人限一块,汤自取。”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冒着热气、颜色清亮许多的汤桶。
食物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粗糙,但在这荒芜边境已是难得的美味。糊糊口感扎实,带着谷物的微甜和块茎的粉糯,辛辣香料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兽肉可能有的腥臊,烤得外焦里嫩。汤则是用某种耐旱植物的根茎和少量干肉熬煮,味道清淡,却意外地爽口解腻。
林维铭三人领了食物,找了一处离人群稍远的火堆旁坐下。周围投来不少打量目光,有好奇,有评估,也有漠然。他们三人的组合在此地确实显眼——一个气息沉稳厚重、背负巨剑的年轻男子;一个容貌清丽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意的女子;还有一个紫发灵动、肩蹲奇异小兽的少女。尤其是秦婉夕的冰系气息,在这火元素主场中如同黑夜里的灯火,格外引人注目。
“新来的?从至阴帝国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坐在对面火堆旁的中年汉子,半边脸带着严重的灼伤疤痕,一只眼睛用黑皮罩盖着,仅剩的独眼精光四射。他身材魁梧,穿着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宽刃砍刀,气息约在原宗巅峰。
林维铭抬头,平静地看向他:“是。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独眼汉子撕咬了一口烤肉,含糊道,“看你们样子,不像是常跑这条线的。提醒一句,夜里别乱走,尤其是西边。最近不太平,‘石林’那边夜里闹得厉害,前几天有一队往赤岩镇去的鬣狗商团,不听劝非要靠近探查,结果……”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多谢提醒。”林维铭点头致意,“我们只是借路前往光耀城,不会节外生枝。”
“光耀城?”独眼汉子独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那可是至阳帝国腹地,距离这里还远得很,中间隔着‘熔火大裂谷’和好几个大部落的地盘。就你们三个?”他目光在秦婉夕和星娅身上扫过,虽然没有明说,但质疑之意明显。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林维铭没有多解释。
独眼汉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闷头吃了几口食物,又似无意般说道:“光耀城……那边最近也不太平静。听说‘明耀城’明家的大人物们最近动作频频,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事,连带着边境几个大部落都有些蠢蠢欲动。你们要是路过那些部落的地盘,最好小心点,有些家伙可不怎么欢迎外来者,特别是……”他瞥了一眼秦婉夕,“身怀特殊力量的。”
林维铭眼神微凝。明耀城明家,正是明光弈和明心瑶的家族。他们“动作频频”,是否与即将回归接受洗礼的兄妹俩有关?还是另有缘由?
“多谢告知。”林维铭再次道谢,语气诚恳了些。
独眼汉子摆摆手,不再说话。
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看起来像商队护卫的汉子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中带着兴奋和贪婪。
“……绝对没看错!‘赤流金’的碎屑!虽然不多,但那成色,至少是富矿边缘崩落下来的!”
“老疤他们队上个月在‘火鳞谷’西侧一个崩塌的岩缝里发现的,差点被一窝炎甲蛛包了饺子,折了两个人……”
“消息卖给了黑旗商会,听说那边已经派了勘探队过去……要是真找到矿脉,啧啧……”
“赤流金”三字落入耳中,林维铭心中一动。这是一种至阳帝国特产的金属矿,蕴含精纯的火、土双属性,是锻造火系或土系武器的上好材料,价值不菲。听这几人议论,似乎发现了新的矿点线索。
星娅也竖起了耳朵,小口喝着汤,灵觉却悄悄延伸过去。片刻后,她收回感知,凑近林维铭和秦婉夕,压低声音道:“他们说的‘火鳞谷’,在我们路线图的东南方向,偏离主路大概五六十里。那里标记着‘炎甲蛛巢穴密集,高危’。”
秦婉夕轻声道:“矿藏动人心,但往往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与我们无关。”
林维铭点头。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尽快穿越至阳帝国,返回风灵与伙伴汇合,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耽误行程,增加变数。
晚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住处。库姆老人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收拾场地,熄灭篝火,只留下几盏昏暗的防风灯挂在关键位置。
回到石屋,林维铭布下了一道简单的原力警戒屏障。虽然绿洲规矩禁止私斗,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夜色渐深。
白日的疲惫袭来,秦婉夕很快在运功调息后沉入浅眠。星娅则抱着雷丸,靠坐在石床上,闭目凝神,眉心血色雷源烙印微微闪烁,似乎在持续感知着周围环境。
林维铭盘膝坐在石床上,并未入睡。《不朽磐石道》在体内缓缓运转,尝试着与脚下这片灼热大地更深层次的沟通。白日里匆忙间的感悟需要沉淀,对“熔炼”与“稳固于沸鼎”的初步理解也需要进一步梳理。
他的意识顺着原力向下延伸,穿透石屋地基,触及绿洲下方相对温和的地脉支流。与至阴帝国地脉的阴冷厚重、沉稳包容不同,这里的地脉之力如同一条条在岩层中奔流的暗红色熔河,炽热、活跃,充满侵略性,但又遵循着某种更深层的、亘古不变的规律在循环往复。
“大地承载万物,亦包容火焰……火焰源于地心,是大地暴烈的一面……土为炉,火为薪,熔炼造化……”林维铭心中闪过诸多念头。他尝试着引导一丝那炽热的地脉之力入体,极其细微的一缕。
轰!
仿佛有一滴滚烫的熔岩滴入经脉!剧烈的灼痛传来,即使以林维铭经过多次淬炼的肉身和坚韧的意志,也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那炽热力量与他本身厚重沉凝的暗金色原力格格不入,疯狂冲突,似要焚烧一切。
他立刻全力运转《不朽磐石道》,以“承载”真意包容,以“永恒稳固”之意镇压,以“涅槃”之意疏导转化。暗金色原力如同最坚韧的堤坝,将那一缕炽热地力层层包裹、消磨、融合。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林维铭能感觉到,每融合一丝,自身原力对火属性环境的抗性就增强一分,对“土”之道的理解也隐约拓宽一丝。
“果然……唯有亲身尝试,才能体悟其中真意。”林维铭咬紧牙关,坚持着这危险的尝试。他深知,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发挥全力,甚至借助环境磨砺自身,就必须先让自身的力量适应、乃至包容这种极端属性。
时间在寂静与细微的痛楚中流逝。
约莫子夜时分。
“呜——呜哇——”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如同无数人压抑哭泣又似风穿过狭窄石缝的诡异声响,隐约飘入绿洲。
声音似有若无,在夜风的干扰下几乎难以分辨,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邪异感,与周围灼热的环境形成诡异反差。
林维铭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瞬间收敛了正在进行的危险尝试,所有感知提升到极致。
隔壁石屋,星娅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紫眸中雷光隐现。她肩头的雷丸全身毛发炸起,尾巴笔直竖起,电火花噼啪作响,对着西边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呜”警告声。
秦婉夕也立刻惊醒,冰蓝色原力在掌心凝聚,警惕地看向林维铭。
“是西边……‘鬼哭石林’的方向。”林维铭低声道,声音凝沉。那声音虽然微弱,但以他们的耳力绝不会听错。而且,那声音中蕴含的阴邪气息,让他隐隐有种熟悉的不适感——与在至阴帝国接触过的、某些寒寂玄殿或阴煞宗功法散发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扭曲。
“声音里有很混乱的灵念碎片,充满了痛苦、怨恨……还有一丝……冰寒?”星娅眉头紧锁,努力分辨着灵觉捕捉到的细微信息,“但又被炽热的地脉环境扭曲掩盖了,很模糊。”
绿洲内并非只有他们察觉。一些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或住民也被惊醒,石屋和帐篷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和压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显然无人愿意在深夜去探查那诡异之地。
库姆老人的声音在空旷处响起,带着安抚和警告:“都待在屋里!熄灯,保持安静!石林的‘夜哭’最近越来越频繁,但只要不靠近,不回应,就不会有事!”
他的话音落下不久,那诡异的呜咽声果然渐渐低微,最终消散在夜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维铭三人却再无睡意。
“不对劲。”秦婉夕走到林维铭身边,声音清冷,“那声音里的冰寒气息,虽然被火环境扭曲,但本质极为精纯阴邪,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修炼极寒阴毒功法的存在,或是被这类力量侵染的东西发出的。”
林维铭走到石屋气孔边,望向西边沉沉的黑暗。紫红色夜空下,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扭曲嶙峋的阴影轮廓,如同无数巨兽匍匐的脊背,那便是“鬼哭石林”。
“凛冰帝国的手,难道已经伸到至阳帝国腹地了?还是说,此地本就存在某种与冰寒相关的古老诡异?”林维铭沉思。老者说“近日异动”,结合之前独眼汉子提及的光耀城明家异动、边境部落不稳,以及这明显不正常的石林夜哭……看似平静的至阳帝国边境,似乎正有暗流在涌动。
“我们明天按计划出发,但需要更谨慎。”林维铭做出决定,“路线图显示,主路会绕过石林边缘。我们尽量快速通过那片区域,同时保持最高警戒。如果遇到异常……”他看向星娅。
星娅会意,点头道:“我的灵觉会一直保持外放,雷丸对异常能量也很敏感。”
“我虽受环境压制,但若遇敌,全力一击尚可。”秦婉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林维铭看着两位同伴,心中暖意流淌,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必须带着她们平安穿越这片土地。
后半夜,三人都未再深度入睡,而是轮流调息警戒。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紫红色夜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浅金色晨曦。绿洲从沉睡中苏醒,人声、炊烟、收拾行装的响动逐渐嘈杂起来。
林维铭三人也早早收拾妥当,去中央空地取了库姆老人提供的、用某种耐热植物叶子包裹的简易干粮——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两条风干的肉条,又用皮囊灌满了冷泉清水。
离开前,林维铭找到正在检查储水瓮的库姆,又支付了一枚银币,换取了关于“鬼哭石林”更详细的信息——虽然老人所知也有限,仅限于近年来夜哭现象加剧、靠近者时有失踪、且失踪者遗落的物品上偶尔会附着阴寒气息等传闻。
“如果你们非要走那条主路,记住,白天通过,千万别在石林附近停留,尤其是阴影处和那些看起来像洞口的地方。听到任何奇怪声音,立刻封闭听觉,加速离开。”库姆老人最后郑重告诫。
“多谢。”林维铭拱手,告别了这位面冷心热的边境老人。
晨光中,三人再次踏上征程,离开了熔火前哨绿洲这片小小的安宁之地,重新投入那片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灼热荒原。
他们沿着路线图标注的主路向西偏北方向行进。这条路明显是经年累月踩踏出来的,在龟裂的硬土上形成一条颜色稍深的痕迹,两侧零星散落着风化严重的兽骨或破碎的工具零件,无言诉说着往昔冒险者的足迹与结局。
随着太阳升高,熟悉的灼热再度笼罩天地。秦婉夕不得不再次运转原力抵抗环境压制,星娅则显得适应良好,甚至能借助空气中活跃的火元素微幅增幅雷霆的速度。林维铭则持续运转心法,一边赶路,一边尝试以更温和的方式,让自身原力逐步适应、吸纳环境中那独特的炽热地气,过程虽缓慢,却稳步进行。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波小型火系魔兽的袭击,但都在三人默契配合下迅速解决,没有耽搁太多时间。
日头近午时,前方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嶙峋的暗红色岩石,形状怪异,如同被无形巨手随意捏造后丢弃于此。空气愈发干燥,热风卷起的砂砾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而更远处,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阴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缓缓映入眼帘。
那是由无数高达数十丈、形状千奇百怪的暗红色石柱、石峰、石笋密集组成的区域。石柱有的如刀削斧劈般陡直,有的扭曲盘旋如怪蟒,有的顶端开裂如同怒放的花朵,更多的则是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风穿过时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那便是“鬼哭石林”得名的缘由之一。
即使在明亮的阳光下,那片石林也显得阴暗森然。石柱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彼此交织,形成大片阳光难以穿透的黑暗区域。一股若有若无的、与周围灼热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寒气息,即便相隔数里,也能被感知敏锐的修炼者隐约察觉。
“就是那里了。”林维铭停下脚步,望着那片仿佛噬人巨口的石林,神色凝重。手中的路线图显示,主路将从石林东南侧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穿过,那里是绕过石林最“安全”的路径,但距离石林边缘最近处,也不过百丈。
“阴寒气息比夜里感知到的更明显了,虽然依旧被火元素压制,但本质非常凝实。”星娅小脸紧绷,眉心血色烙印微微发亮,“而且……石林深处,有很强的能量乱流,还有……生命反应?很多,很杂乱,但不像普通魔兽。”
秦婉夕素手轻握,一层冰晶悄然覆盖掌心又迅速化去,她感受着那丝令她本源都微微悸动的阴寒,清冷的眸子中闪过锐利光芒:“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冰寒。其中蕴含着极深的怨念与恶意,与我传承记忆里描述的某些‘冰煞’、‘阴傀’之类的邪物气息相似。”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入肺,却带不走心头的冷意。“提高警惕,我们快速通过。婉夕,若遇突发情况,以自保和控场为先,减少消耗。星娅,随时准备用雷霆开路。雷丸,注意预警。”
“吱!”雷丸从星娅肩上立起,小耳朵不停转动,全身电光流转。
三人不再多言,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展开身法,朝着石林边缘的碎石滩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怪异感觉便越是强烈。脚下碎石的缝隙中,偶尔能看到细微的、不合时宜的冰晶凝结,又在高温下迅速汽化,发出微弱的“嗤嗤”声。风穿过石林孔洞发出的呜咽声也越发清晰,时而高亢如泣,时而低沉如诉,混合着热风吹过砂砾的沙沙声,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碎石滩宽阔约一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暗红色石块。主路的痕迹在这里变得模糊,需要仔细辨认。
三人保持着一个可攻可守的三角阵型,林维铭在前,秦婉夕在左后,星娅在右后,速度极快,如同三道贴着地面飞掠的轻烟。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已经通过了碎石滩大半,石林那狰狞的轮廓就在左侧不远,投下的阴影几乎触及他们的路径。
就在距离走出碎石滩仅剩不到百丈时——
“吱——!!!”雷丸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厉叫!全身毛发根根倒竖,紫黑色的电光不受控制地爆开!
星娅脸色剧变:“地下!很多!来了!”
几乎在雷丸示警的同一瞬间,林维铭也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异常震动!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东西在碎石层下急速穿行引发的密集震颤!
“散开!”林维铭暴喝一声,陨山重剑已然在手,毫不迟疑地向脚下地面全力一插!
“地动·岩突林!”
轰隆隆——!
前方数十丈范围内的碎石地面猛然炸开!无数尖锐的、被暗金色原力加持的岩刺破土而出,密集如林!
“噗!噗噗噗!”
岩刺群中,数道黑影被狠狠顶出地面!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它们大体保持着人形,但肢体扭曲变形,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布满冰裂纹般的痕迹,眼眶空洞,口部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最诡异的是,它们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寒雾,与周围灼热环境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手指末端是乌黑尖锐的指甲。
更令人心悸的是,被岩刺刺穿的怪物,伤口处没有血液流出,而是溢散出更多的灰白寒雾,并且挣扎着想要将身体从岩刺上拔下来,仿佛不知疼痛!
“冰煞尸傀!”秦婉夕瞳孔骤缩,认出了这些怪物的来历,“以极寒阴毒功法淬炼尸体,注入怨念与阴煞之力制成的邪物!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就在这时,碎石滩四周,更多的地方开始蠕动、拱起!数十、上百道同样的灰白身影,正从碎石层下破土而出!它们空洞的眼眶“望”向林维铭三人,灰白寒雾升腾,形成一片片小小的阴寒区域,与周围的灼热对抗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石林深处,那原本只是呜咽的风声,陡然变成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呼啸!无数道灰白色的寒气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石林的阴影和孔洞中喷涌而出,朝着碎石滩席卷而来!
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片稀薄的灰白色寒云,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冰冷的阴影。
眨眼之间,这片灼热之地,竟仿佛化作了寒煞肆虐的鬼域!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发动!
林维铭握紧陨山重剑,眼神冰冷如铁。他扫过那些不断从地下钻出的冰煞尸傀,又望向石林中喷涌的寒气流,心中已然明了——这绝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诡异!
有人,或者说,有势力,在此地布下了陷阱。
而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些途经此地的“外来者”,尤其是身怀特殊力量、可能察觉异常的人。
“结阵!准备战斗!”林维铭沉声低喝,厚重如山的原力轰然爆发,暗金色光芒将他周身渲染得如同神祇,“既然躲不过,那就杀出去!”
秦婉夕身畔,冰蓝色光华大盛,空气中的水汽被强行凝聚,化作片片晶莹的雪花环绕飞舞,一股凛冽的极寒剑意冲天而起,虽受环境压制,却依旧锋锐无匹!
星娅眉心血色雷源烙印光芒暴涨,碎星剑上紫金色雷霆狂涌,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炸响,她娇叱一声,长剑指向天空:
“雷引·天罚序曲!”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金色雷霆,竟无视此地浓郁火元素的干扰,悍然撕裂了那片灰白寒云,从天而降,落入尸傀最密集的区域!
战斗,一触即发!
灼热与极寒,雷霆与尸傀,在这片诡异的碎石滩上,即将碰撞出最激烈的火花!
而石林深处,那双一直隐藏在阴影中、冰冷无情的眼眸,正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