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蛟蛇
两人走到外村小径。
杨文说起了要设《田册》和《丁册》的事。
“文哥,均田之事,各家一些族老们恐怕会反对……”陈竹荷试探着问。
其实反对的人不会很多。
杨家如今已经修行,以修行之法为利,没人会阻拦的。
就是占着那些田产土地又能做什么呢?
比起修行,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他知道自家事。
陈家传承完整,宗族观念极深,也不乏一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族老们明白,杨家招揽灵机子修行,更多也是为了扩充势力。
今日陈家族老们不下五次询问过杨慎,拥有修行灵机的人会不会很多。
杨慎也答的实诚。
拥有修行灵机的人很少。
这让陈家一些族老动了心思。
六盘井村有一百余户人,一户最少三个青壮,这样的数字之下,总会出几个灵机子的。
杨家不可能放着不要。
于是有人便犯了贪心,想要修行和土地都要。
自以为土地田产多了,以后也能多些话语权。
这是十足的蠢货,永远看不清形式,想用凡人的方式争利,可忘了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了。
因为他们是族老,这样的愚蠢,很可能会害了陈家。
所以陈竹荷想要借此试探出杨文对这些人的态度。
杨文目光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淡漠:“反对?理由何在?杨家统辖六村两径,调剂田亩,是为众计,非为私利。若有谁觉得自家田产多了,不愿拿出来,也好办。”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陈竹荷,目光淡淡,在日光折射下,眼仁隐约间似乎泛作竖状:“查。查他田亩来源可正?查他历年赋税可足?查他族中可有作奸犯科,欺凌乡邻之举?我杨家奉仙宗法旨执掌岭山六村两径,有这个义务,若这些都没有……”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那便是冥顽不灵,蓄意对抗仙宗法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岭山,死几个不开眼的人,算不得什么。”
陈竹荷听得脊背发凉,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对杨文的狠厉与果决有了更深的认识。
性如蛟蛇,杀重疑重。
杨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
“你且回去,将今日我与你说的话,与你姐姐说过,我自有安排。”杨文摆摆手,“记住,看得清形势,才能享得住长久。”
“文哥,我明白了。”陈竹荷应道,心中已是一片凛然,同时有一丝火热在悄然滋生。
他离开后。
杨文并没有再前往其他村子。
他开始着手准备第二件事。
事关杨礼。
“槐安宗王兰的父亲,一定不会允许王兰离开宗门下嫁,二哥的天赋也多半被谨儿的师尊看穿了,对于他们,利益最大的方式,便是让二哥入赘,这是绝不可能的。”
杨礼也可以拜入仙宗,但绝不能入赘到仙宗慕家,面子什么的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慕家之中,绝对有修为高绝之人,加上杨礼入赘之后,枕边人不同心,对于杨家的秘密,恐怕会有暴露的风险。
可惜他们是拗不过仙宗修士的。
而且一个没有太好传承的修士,面对慕家的招揽还一味拒绝,免不得会让人多想。
这是杨文绝不允许的。
眼下只等陈竹荷带来消息,他就准备动手施为,用自己的方式,毁掉这门亲事。
第三日的时候,陈竹荷带来了消息。
“文哥,阿姊说她愿意。”
杨文不知道陈竹荷是怎么和他阿姊说的,不过这不重要。
杨文只需要一个态度。
嘱咐陈竹荷两句后,他便离开了。
杨礼正好从秦水村回来。
因为秦水村和秦水径相邻近,很多人住的分散,他花了三日功夫才完成《丁册》的记录,同时堪定灵田,让人开垦。
回来时正好碰上了杨文。
“二哥。”
杨文远远叫了声。
杨礼应了一声,走近后才问道:“六盘井村和大槐村的《丁册》记录好了吗?”
杨文点了点头:“已经都成了,只等你了。”
“如此就好,如今正好遇上了你,你就同我一起去找大哥和爹,我觉得大哥等三年再挑选灵机子的盘算得改一改了。”
杨文疑惑道:“这是为何?”
杨礼解释道:“我这次去秦水村和秦水径,又找到了四方具有灵机的土地可以开垦,而且还察探到足足有六个孩子具有可以修行的灵机,且都是百年前分出去的支脉,早些赐下修行之法,才能更好的充实势力,也好有人帮着看管灵田,不然仅凭我们几个,累都要累死。”
杨慎可谓是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
只可惜魄力不足,天生带着老农的思想,有好东西,想要先藏着,等自己拥有的够多了,才想着分出去。
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但对于仙道,两个弟弟要比他想的更多。
杨文听到杨礼的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我也在六盘井村查探到两个具有修行灵机的人。”
杨礼听到六盘井村,眼中神色忽动。
显然他也知道六盘井村的情况。
“陈家是个阻碍。”他道。
杨文微微眯眼,声音冷了几许:“六村两径是我杨家的,所有阻碍都得让路。”
杨礼看了一眼杨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修行以来,杨文的戾气似乎越来越重了,而且这份凶戾中似乎还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微微摇头:“一味的霸道激进不可取,我们是为了培养势力,不是为了杀人,这件事我会想法子解决的,陈家会妥协。”
杨礼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杨文没有再多说。
二人一同往家中走去。
见到了大哥杨慎后,便一同往杨三生院中去了。
四人协商一番后,都决定不日就开始挑选灵机子,传下修行之法。
之后又聊到均田之事,杨礼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在挑选灵机子前,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他开口保证,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喝杯水润润喉吧。”
就在这时,杨文端了茶水走来,先为杨三生斟茶后,又为两位兄长一一斟茶。
姜裳接过茶后,多看了一眼杨文,顺势按下了要说的另一件事。
等父子四人商定好诸事后已经到了半夜。
和杨三生问安后就都离开了。
杨礼回到卧房后,没有立刻睡下,也没有修行。
如何让陈家妥协,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明天他会亲自走一趟六盘井村。
“只是和王家女的亲事是个麻烦,如果再没有办法,或许真的得听文弟说的那样做了。”
他叹息一声,准备开始修行。
“咦?”
突然,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
杨文没有轻举妄动,又等了一会,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下腹也起了异样。
他终于确定,自己被人下了药。
“什么时候?”
他的脸色惊疑不定,猛的想起下午时分。杨文端来的茶水。
他尝试在经脉间疯狂运转灵气冲刷,可从他喝茶到现在,毒素已经渗入脏腑。
杨礼的意识在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有人走进了他的屋子。
随即,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杨礼心底一沉。
“这香也有毒。”
在他意识模糊间,只听到那女子说道:“二公子,香莲来服侍你。”
“文弟,你当真害我。”听到声音,杨礼顿时明白了一切,苦叹一声。
他吐出这样一句话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门外,杨文站在月色当下,身形挺俊,面无表情的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双眼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冷冽的幽光。
“用名声换来不被仙宗的人带走,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二哥,你可别怪我。”
到了第二日,有人发现杨礼和陈家女在一间屋子里。
二人衣不蔽体,不成体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风声,一时间整个岭山都在谈论此事。
一者是早有婚约的杨家二子,一者是从不外嫁的陈家女。
陈氏族老们也不敢开口说招赘杨礼,否则就是在找死。
杨三生得知此事后,第一次走出后院。
向岭山六村两径宣布设立宗法司和典刑司。
宗法司设立后,第一个开刀的人,就是杨礼。
杨三生命杨文亲自施刑。
那日整个岭山村的人都来了。
但看到杨礼跪在祠堂前,上身赤裸,身后杨文手持长鞭,毫不见心疼的落下。
破空之声响起,立刻在杨礼的背上留下一条狰狞血痕。
这鞭子是特制的,又加上杨文亲自动手。
哪怕炼体三境的修士也挡不住。
足足二十三鞭,直打得杨礼背后血肉模糊,杨礼在祠堂前生生疼晕了过去,被大哥杨慎背走。
一时间,整个岭山的人都被震住了。
宗法司连自己的兄长都能处置,那么典型司呢?
一时间人人惊惧。
尤其是看向台上那一袭青白衣裳的少年,仿佛看到一头凶戾蛟蛇立在其上,狰狞竖瞳死死在盯着他们,从此之后,谁敢犯禁?
陈香莲眼看着杨礼受苦,急的眼里泪水在打转,见到杨礼被背走,也想跟着过去,却被陈父拽住,他道:“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坏了规矩,还嫌闹的不够丢人吗?走,和我回去,族老自有处置。”
“爹,我不回去。”
陈香莲这是第一次反抗自己的父亲。
她不是没见过陈家女坏了规矩后是怎么被处置的。
秦水之中,到底沉了几具陈家女的尸骨?
从她主动走进杨礼的屋子开始,她就已经是杨礼的人了。
“混账。”
见到女儿如此,陈乔康顿时怒了,抬起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那手力道奇大,如同铁钳一般。
是杨文。
他将陈香莲护在身后,冷冷开口:“陈伯父,如今事实已定,香莲姐已经是我二哥的人,你是想打杨文二嫂吗?”
陈乔康被杨文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盯上,怕的要死,浑身忍不住的颤了起来,他支支吾吾道:“文哥儿,我,我……”
杨文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
松开了他的手,负手道:“不日后,我会替我二哥登门提亲,请陈伯父早做准备。”
陈乔康听完这句话。
顿时明白了今日之事是一个局。
可他不敢拒绝,相信看过今日杨文手段的陈氏族老们也不敢有什么说辞。
杨文大可以强行让陈家听话,可他给了陈家一个台阶,由陈香莲来开先例,让陈家那些有心向杨家靠拢的人,可以有借口慢慢废掉他们的规矩。
正如杨礼所说,他们是为了培养势力,而不是杀人。
如此做,在明面上保住了陈家的颜面,使他们废掉自己的规矩的时候,不为人诟病,不为那些顽固不化的陈家族老所阻挠,也能收拢人心。
大家皆大欢喜,除了杨礼。
自今以后,他的名声便彻底坏了。
不过杨文要的就是他的名声坏掉。
果然,在第三日的时候,槐安宗中慕家就有人来了。
为王兰和杨礼的亲事而来。
自从见到陆休新收的那位弟子,又听到陆休说过杨礼灵机强盛之后,慕家就打定了主意,要将杨礼招赘。
相信一个区区杨家是不敢拒绝的。
杨三生亲自接待了他。
言明情况后,那位慕家修士不由眉头一皱。
他跟着杨三生来到杨礼的住处,看到床上趴着的人的时候,他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若非杨礼有修为在身,否则这样的伤势,就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你们倒真能下得去手。”
慕家修士看着床上的杨礼,又看了看在旁边伺候的陈香莲。
知道他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杨礼的名声彻底坏了,杨家是槐安治下,这件事迟早会传回宗门中,要是他们一意孤行,为了一个灵机强盛的子弟,强行带走杨礼招他为婿,慕家的颜面恐怕也难以保住。
而且杨家人下手着实太狠,也没人会说他们什么。
姜裳此刻看着床上的杨礼,呵斥道:“你犯了如此大错,如今上仙来了,还不下来跪下认错。”
杨礼早就醒来了,听到杨三生的话,就要起身,可他这样子怎么能起的来,刚有动作,就立刻伤到了背后的伤势,一大片血迹从背后渗出,染红了白布。
慕家修士见此,摆了摆道:“算了算了,我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杨三生,随后便离去了。
姜裳嘱咐了陈香莲一句后便也离开了。
只有杨礼趴在床上,脑海中回忆起那日祠堂前杨文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一箭三雕,文儿真是好心性。”
用他的名声来换仙宗慕家的离开,陈家的变革,同时确立宗法司,典刑司的威严。
与之相比,他的那些计策就太平淡了些。
他不怪杨文。
为了家族而计,他的损失不算损失。
他终于明白杨文自修行之后,那份戾气之下,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了。
霸道。
他认为对的,就要去做,哪怕你不做,他也会推着你去做,没有人可以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