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中，有些安静。

　　魔女不言。

　　庙外密如针脚的雨声，更加绵密了。

　　天空中又是一声炸响，照亮了庙里供奉的八臂魔神像。

　　这泥塑的神像已有些破损，脸都掉了半边。

　　话说这五人都是青衣劲装，江湖打扮，相貌虽各有差异，但脸上也都饱含风霜，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子。

　　原本他们是不管原剑空，在火堆前低声交谈着。

　　在魔女推门而入后，他们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动也没动过一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如同祭台上的八臂魔神像一样，是泥雕塑像呢。

　　魔女不语。

　　原剑空也不语。

　　五个江湖客也不语。

　　气氛有些微妙。

　　魔女来之前，原剑空摇尾乞怜，苟延残喘。他们说话声不避着原剑空。

　　魔女来之后，原剑空狗仗人势，轻松自如。原剑空说话更是不避着他们。

　　原剑空与魔女说的话，他们自然也听到了。

　　形势已然逆转。

　　现在的压力，明显在江湖客那边。

　　只是他们为何那样怕魔女？

　　难道魔女的威名，此时已在江湖中传开？

　　忽然，异变突生。

　　静坐不动的五个人，霍然起身，齐齐站了起来。

　　他们朝向祭台上的神像，表情十分严厉。

　　刷刷刷刷刷！

　　寒光一闪，五柄短刀同时亮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的短刀不是挥向魔女和原剑空，而是砍向了身边人的胳膊。

　　“噗嗤！”五道血柱喷涌。

　　五人的左臂生生被砍断，他们抓住断臂，同时往祭台上扔去。

　　这还没完，其中两人再次挥刀，又是两条手臂。

　　那个领头的又挥了一刀，又是一条手臂。

　　他们一行五人，十条胳膊，此刻竟有八条整整齐齐排在祭台上。

　　只剩下两条独臂依旧挂在两人的肩膀上。

　　魔女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而是转头看向原剑空，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原剑空的目光之中，亦有惊骇，不确定道：“或许，是在进行人祭？”

　　他们之前讨论的事情，就是在这里杀了原剑空，拿他来举行邪祀。

　　果然如原剑空所料，这五人匍匐在地，也不管断臂处血流如注。

　　口中齐齐念诵：

　　“奉生人八肱，血沃玄钺，

　　秉赤诚之心，昭告神庥

　　八臂通玄，威镇幽壤

　　神其飨之，应命陟降”

　　祭台上，八条断臂剧烈抖动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动飞起来，粘黏到八臂魔神的八条泥臂上。

　　八条人的手臂开始上下挥舞，八条泥臂像是慢了半拍，也跟着挥动起来。

　　这样看起来，它像是有了十六条手臂。

　　只是其中一条左臂却安在了右边。

　　看起来十分滑稽。

　　神像只剩一只的空洞眼窝中，骤然亮起一道血红光芒，直射下魔女莫怜瑾。

　　莫怜瑾手指勾起黑色帛伞，轻描淡写挡下了红光。

　　原剑空此时豁然开朗，道：

　　“原来他们献祭这魔神，想要这魔神来对付你。”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摇头：

　　“真是奇了怪了，他们原先要杀的是我。

　　怎么现在反倒控制这魔像来对你了？

　　莫不是他们一开始就是想对付你？”

　　魔女冷冷道：“这我不知道。”

　　他们要对付的当然不是她，她追杀楚非鱼来到此地，又遭逢大雨，偶然之间，才来这破庙避雨。

　　但魔女不乐意解释。

　　“你招惹过他们吗？”

　　原剑空踉跄站起身，拉开与魔女的距离。

　　仿佛这麻烦是魔女造成的，他反受了牵连。

　　“没见过，不认识。”

　　魔女的语气透出几分不耐，她不解释，原剑空反而追问上了。

　　她不想再听原剑空掰扯这个。

　　魔神攻击被挡下，对方甚至没把它放在眼里。

　　这使它极度愤怒，半张泥脸开裂，扭曲，一丝丝血水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它数条手臂往下撑住台面，数条在空中胡乱的挥舞。

　　看得出来，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要是站起来，这破庙非被他顶塌了不可，

　　“给我坐下。”

　　魔女言出法随，那魔神显得更加吃力，身子却往下压得变了形。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它死死按在祭台上。

　　魔女这时才冷冷看向五人，他们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身下已是一片血泊。

　　由于失血和恐惧，脸色过分苍白。

　　“你们几个，怎么……要杀我？”

　　那五人都不敢抬头，左右转头，彼此对了个眼色，口中又同时念道：

　　“以吾残命，献祭尊神！

　　吾等残躯，奉为牺牲！

　　恭请阎魔，重临凡尘！”

　　他们的声音十分凄厉，简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地狱里的夜枭。

　　一旁的原剑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念完最后的祭词，忽然又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猛然起身，以极快迅猛的速度，撞向了祭台。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声闷响，是颅骨碎裂的声音。

　　血肉飞溅！

　　他们一个个头颅尽碎，脑浆迸裂，可是脸上却带着莫名的神情，似笑非笑。

　　那一片地方血肉狼藉，血与肉似脉搏鼓动，隐隐可见其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只只血色的蛤蟆跳了出来，拇指大小，足有上百只。

　　从血泊里，从血肉里，从身体里……

　　蕴含生命精华的血色蛤蟆，一只只跳着，排队跳到泥塑魔神的嘴巴里。

　　它似乎有些等不及了，十六条手臂胡乱舞动，抓几把血色蛤蟆，硬往嘴里塞。

　　看来它等不及降临凡尘了。

　　五具尸体瘪成了干尸。

　　而泥塑神像上，流动起了血肉才有的血色光泽。

　　一些地方的彩绘泥巴纷纷掉落，鼓出带着血肉纹理的血纹。

　　它空空的另一半脑袋长出肉芽，口中发出咿呀咿呀的奇怪吼声。

　　破庙的腐朽梁木，也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梁上瓦上簌簌地落下灰尘。

　　庙宇看起来似乎要塌了。

　　庙外瓢泼暴雨如旧，不知何时停歇。

　　魔女脸上烦躁更甚。

　　“我说了，给我坐下。”

　　她纤细手掌往前一探，黑色帛伞旋转飞出，在魔神头顶滴溜打转。

　　浓烈血光再次喷薄而出，笼罩魔神。

　　霎时间，一切动乱都隔离在伞下血光之中。

　　魔女伸手虚空抓握，篝火的上方，凭空凝聚出五道面容扭曲的魂魄。

　　他们在火上炙烤，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魔女再次问道。

　　这可不是死了就没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