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仲秋夜,那时他们还在一起。
后面虽然道了别,可李扶疏回忆起来时,却总感觉暴雨模糊了那时的争执,又或者,那些争执本就没什么必要,谁也说不清,或许是当时年轻,总是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城里栽种荔枝时,他偶尔想过,会不会有一位叫远山眉的俊俏客人敲开大门,用带着嘲讽的话语问他荔枝怎么卖,随后一口气扛着十几斤荔枝扬长而去,留下他在原地无奈扶额。
但她终究没有出现。
李扶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挥散那些王家卫式的幻想,望向远山眉,却也没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只是微笑道:
“远姑娘,别来无恙。”
不叫远公主,是他不自觉地想表达一下心中不满,既然先前她喜欢这个称呼,那么此刻他便偏偏不叫。
只是他不知道,远山眉却也听腻了这个称呼。
“果然是你。”
远山眉眼中温柔一闪而过,纵身跃下,停步在李扶疏身前两米处,手指下意识轻轻抬起,却随即握住双拳,竖起眉毛冷声说道:
“回答我的问题。”
李扶疏想了想,答道:“齐天大圣乃是仙石所化,又划去了生死簿上的名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然是不老不死。”
远山眉向前一步,眼中更加冷意凛然:“设若此天下真有大圣,却终没有天宫地府,没有神仙,被五指山压上数百年,自然是会死的。”
“你这不是硬杠嘛。”李扶疏无奈道:“故事设定如此,若没有天宫地府,没有神仙,他又如何会被镇压?便是当一辈子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了。”
“你懂什么!”
远山眉紧锁眉头,盯着李扶疏又向前一步,说道:“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合规则不懂人情,就算逍遥半辈子,也会迟早犯下大错,被镇压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
“哪有这种说法……”
李扶疏看着远山眉越走越近,额头不由微微冒汗,转开视线仓促说道:“被镇压数百年……也不一定会死吧……”
远山眉眼中坚冰瞬间燃成怒火,她一把抓住李扶疏的衣领,生气地说道:“要是我将你镇压数百年,我看你会不会死!”
李扶疏下意识把住远山眉柔软的手,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像还真不会……灵植可以吸收太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完全足以存活……”
“哈?”
远山眉呆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看了眼被李扶疏握住的手,连忙甩开,退后一步冷哼道:
“什么光合作用……又在诓我!”
李扶疏整了整衣襟,无辜地投降道:“话不可乱说,远姑娘,我何时诓骗过你?”
远山眉恼怒道:“你说日后再见,结果一去不复返,岂不是诓骗于我?我日夜等你,你来了碧云峰,却一路兴高采烈上山,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当我是空气,岂不是诓骗于我?”
“啊?”李扶疏愣愣说道:
“不是你不愿来见我吗……不对,你在等我?”
“我没有。”
远山眉当即矢口否认,随后皱眉问道:
“什么叫我不愿来见你?”
李扶疏沉默片刻,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不禁苦笑道:“我以为我这两年在荔仙城名头颇盛,你听到便自然会前来寻我,没想到,你这两年根本没进城啊。”
远山眉定定地看着李扶疏,忽然吃惊地睁大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随即又退一步,撇开脑袋,望着地面,手掌捏紧又松开,磕磕绊绊地低声道:“哼!哼……什,什么说法!我没进城又怎么了?”
李扶疏好笑地走上前去,左右端详了一番远山眉飘忽的神色,换了个称谓,好奇道:“远公主惯常自由自在,却一直自缚于碧云峰上,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
远山眉急了,一掌将李扶疏推远,恼道:
“莫要自作多情!”
她缓缓冷静下来,隐约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不由低下头生了片刻闷气,才继续说道:
“旧事暂且不提,扶疏,你身为精怪化形,潜伏入宗,也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浊月吧?”
李扶疏大为震惊,忍不住吐槽道:“远公主,你在哪学的这般威胁的口吻?”
远山眉生气道:“你就只关注这个?”
李扶疏笑道:“远公主当我是朋友,自然是决计不会将我捅出去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好了,不必绕这样的圈子。”
“你又如何笃定……”
远山眉顿时感觉面前这个男人可恨得要命,她咬了咬牙,心中无力,只得硬邦邦说道:“我想请你帮忙,你……”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忽然神色一动,望向登山的险道,皱眉说道:“有人来了,若这几日你得闲,到我的地盘来,我与你详谈。”
“有人来了?”
李扶疏惊讶地看向险道,只见道口竟悠悠荡荡飞上来只丹红色小鸟,那小鸟羽翼凌乱,看到李扶疏,激动得胡乱扑腾起翅膀,张口便叫道:
“呜哇,疏哥儿,终于找到你了!快,快……我灵气要耗尽了!”
“阿鸢?!”
李扶疏瞬间反应过来,眼看那小鸟摇摇晃晃便要坠落,他脸色一变,急忙冲上前去,张开双臂。
咚!
下一秒,小鸟便瞬间散作人形,呜哇乱叫着摔入李扶疏怀里,定睛一看,果然是红鸢。
“阿鸢,你怎么上山来了?”李扶疏见红鸢无事,松了一口气,才奇怪地问道:“你不是不拜入西樵仙宗吗?何姨呢?刚才那是?”
红鸢环抱着李扶疏脖颈,眨了眨眼,乖巧地说道:“刚才那个就是我的灵相啦!我出大阵的时候还早,想着左右没什么事,就向执勤的师兄问了一下疏哥儿的去向,他查明我们的关系后就放我上了山,然后我就一路飞过来啦。”
“真的假的……”李扶疏不禁叹息,他这一路走得是颇为艰难,没想到小姑娘却轻轻松松地飞了过来,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的……关系?”
愠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李扶疏心里瞬间咯噔一声,连忙转头看去,果不其然,远山眉已经是火冒三丈,瞋目切齿地望着他怀里的小姑娘,冷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
李扶疏刚想解释,红鸢便大大咧咧地说道:
“姨姨说,疏哥儿以后说不定会是我的相公哦!大姐姐,你是疏哥儿的朋友吗?”
“相公?”远山眉面色瞬间难看,抑制着心中涌动的烦闷,强自平静说道:“好,很好,扶疏,恭喜你啊,我一个外人,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哎,远公主……”李扶疏连忙上前。
“叫远姑娘!”
远山眉怒气冲冲地打断了李扶疏的话语,将他推开,胸口剧烈起伏着,片刻后才转身冷语道:
“我本在闲时学了烤制月果,想着哪年仲秋你若回来,便请你品尝,只是忘了你若真喜欢月果,总有人陪你吃,那人也不必是我。”
她冷漠地瞥了眼李扶疏,一个腾身消失在原地。
李扶疏望着远山眉远去的背影,不由苦笑。
这叫什么事啊……
唉……
果然,他平生最讨厌王家卫的胃疼桥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