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斥责,让在场人如遭雷击,纷纷僵在原地。
沈林两人立马扔下凳子,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拱手作揖:“夫子。”
余光瞥到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青黑色长脸,暗道不妙。
打架斗殴被抓个正着,怕是要被夫子以戒尺严饬了。
“哼!”
不多时,三人就站在礼堂里的孔圣人画像前了,站如喽啰,形若鹌鹑。
上首雕花梨木朱红方案两侧太师椅上,柳山长与程夫子分坐两侧。
一人哭笑不得,另一人疾言厉色。
“荒谬!读圣贤书当养浩然之气,行光明事。你等竟因龃龉小事,效市井狂徒逞凶斗狠,岂不闻君子坦荡荡之训?”
“《论语》明载‘君子矜而不争’,尔等持凳欲击时,可曾思及圣贤之训?可曾闻泮池荷香?”
广业斋最优秀的两个学子,为书童和人斗殴,程夫子气急了,骂起来是滔滔不绝。
两人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辩驳。
唯独张涛,明明是他先挑事,这会儿还想恶人先告状:“山长,夫子容禀,是他二人先唆使书童寻衅,我出言制止,也是思虑不周,言语激烈了一点,才惹起争端,学生知错。”
煞有其事的说完,张涛为自己的机敏佩服不已,刚想着能把屎盆子扣沈林两人头上,嘴角上扬到一半,就听夫子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竖子胡言,老夫虽未见事情始末,可沈林二生品行如何,老夫心如明镜,断不会唆使书童寻衅。”
山长听完也是眉头一皱:“虽然逞凶斗狠有些许不好的影响,好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照实回话,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执迷不悟,待查明实情,从严处置。”
这话不是冲他们二人,林景行果断闭嘴装死,低头静静听夫子和山长盘问张涛。
那张涛也是嘴硬,东拉西扯,胡编乱造了一刻钟,最后因为前后叙述不一,被夫子逼问急了,才悻悻道明实情。
张涛被山长叫了家长,后续处理还要和其家人商酌决定。
沈崇武和林景行则是被痛斥了两句,被程夫子引出了门。
出了礼堂,两人刚以为尘埃落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程夫子冷冰冰的说道:“观你二人精力过盛,日后课业增三成,明日交《君子慎独论》三千言!”
留下这句话,不再管两人,施施然踩着四方步离去了。
夫子远去,两人默契抬头,相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脸上难以压抑的笑容。
如此一看,笑容愈发难捱,但又因是在礼堂庄严之地,只能死咬舌尖憋笑。
表情一时荒诞且怪异。
回到斋舍,两书童已经愧疚不已,坐立不安。
见两人进门,纳头便拜,对刚才的鲁莽,导致拖累少爷的事情道歉。
砚青挡在当归前方:“少爷,林公子,是我先动手的,不干当归哥的事,您就罚我吧。”
“不,不是的,少爷,沈公子,是砚青为了护住我才和他们起的矛盾,罚我吧。”
林景行两人还未说一句责怪的话,他二人倒是先互相帮护上了。
哭笑不得,把两人遣到一旁看书去了。
砚青识字不少,近些日子便让他教授当归一些知识,正好林景行蒙学里的书籍有现成的,两个书童忙完每日琐事大都无事可做,用来看书再好不过。
此事过后第二天,两人老老实实在其他人幸灾乐祸的表情里交上了三千字的《君子慎独论》,也就是检讨书。
然后领了多了三成的课业,回了座位。
张涛父亲一早便去了山长处,不知谈了什么,张涛反正是原原本本回了讲堂。
林景行有些不忿,但沈崇武却是安稳的很,好似那事和他无关。
次日中午,砚青离开了县学,到傍晚时分才回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问沈崇武,他只是笑得高深莫测,不作解释,让林景行越发好奇。
不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再次日一早,去早课的路上,看见张涛顶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色涨红如猪肝,进了讲堂。
有学子好奇,和交好的人谈论:“哎,你说张涛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摔的。”
“哪能啊,摔跤怎么可能摔成那模样,我听说啊,是被人揍了。”
“是吗?谁打的?什么时候?快说说。”有人好奇心大盛。
好似知情那人却不言语了,表情意有所指。
“行了,包你三天饭菜,快说,急死我了。”
那人这才满意,继续道:“听说昨日散学后,张涛路过苏记糕点那边巷子时,被人从后头套了麻袋,拉进胡同给揍了顿狠的…”
议论声音不小,林景行听了个清清楚楚。
心下瞬间明白砚青昨日下午干什么去了。
自那日后,挑衅挖苦他俩的人少了不少,林景行难得清静,一门心思全用在学习上。
沈崇武亦是如此。
程夫子老怀大慰,难得展露笑颜,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充实而恬静的学业里,不觉已到二月十五这日,今日是来学堂的第三十天。
自明日开始有两日的休沐,可以回家略作休息。
虽还有一日便要放学,可广业斋讲堂里,无一人为此欣喜。
全因月末,夫子要进行月考,考完当堂阅卷,面批错谬,实在是恐怖至极。
众人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夫子踩着上课的铜钟声进了讲堂,手中捏着一沓纸。
待互相见礼完毕。
夫子把戒尺往讲桌上一放,出言道:“今日考核诸生此一月之所得,望慎重作答。”
学子们面露苦色的清理掉书案上的杂物和书籍,摆弄好笔墨纸砚,静坐等候夫子发放考卷。
不多时,在林景行的深呼吸里,一片考卷轻飘飘落在面前。
上面洋洋洒洒有不少题目。
静下心来,浏览题目。
第一大题是默写题,主要考察学生是否能准确无误,工整规范的写出毛笔字。
有两小题,分别要求默写《孝经》数百字和《大学》数百字,倒是简单。
随后是七道《大学》中的语句释义题,要求只作翻译,简单论述两句即可。
不像科举经义题那样复杂,需要破题,承题之类的格式要求。
看了一遍,心中大定,前所未有体会到了学霸的自信,提笔挥墨,开始埋头作答。
限时一个时辰,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最后还剩十分钟时,林景行才把稿纸上作答的答案工工整整誊抄在试卷上。
待吹干墨迹,夫子已然站起身来,准备收卷了。
卷子收走,宣布休息一刻钟。
夫子一走,讲堂里一片叫苦之声,有说答错的,也有说时间不够的,一时嘈杂无比。
林景行对自己的作答还算满意,看了一下沈崇武,也是风轻云淡模样,想来答得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