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这套!”残魂厉声打断尚岳,琐碎的魂体因暴怒而急剧膨胀,黑烟翻滚如墨,“你口中的好奇,不过是贪婪的遮羞布罢了。”
尚岳摇头,指尖的太阴清气微微波动,又将残魂压回了原来的大小:
“你既执迷不悟,多说无益,我自己来取就是。”
残魂被他的眼神吓得一缩,随即又发癫般咒骂起来:“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尚岳见它抵死不悟,也不再多言。
他从头顶摘下月镜,镜面莹光一闪,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对准那缕残魂:“你服与不服,无关紧要。”
话音落时,月镜发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银辉,像一张罗网般,将残魂牢牢裹住。
残魂在银辉里凄厉哀嚎,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却依旧嘶吼着不服:
“尚岳!你这卑劣小人!用搜魂术算什么英雄!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看到半点记忆!”它拼命想毁掉自己的记忆,可银辉就像天上明月,无论他做什么,都逃不开那无处不在的银辉……
黑衣道士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闪着光,手里拿着一个黑蟾,在同画皮鬼争论着。
画皮鬼在永春堂后院,披上了李青禾的人皮,手里拿着那本《伤寒辨要》,开始施咒。
还有立在昏暗的房屋的旗帜,其上香火缭绕,画皮鬼正在诚心叩拜。
但这些画面,尚岳看得一清二楚,却怎么也听不清声音。
尚岳凝神细细去辨别。
“瘟道士,你这风幡什么时候才能立下?”
这声音细而尖,应当是画皮鬼。
“这是我能做主的?”
这人声音粗重,带着些许豫州口音,应当就是对牟文仲下咒的瘟道士了,“那边神旌一日不立,我这风幡怎么立?大人会让我立?”
“神旌神旌,公爷本就尊崇,何须——”
“柳怜香!”瘟道士出言呵止,“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公爷的事情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
公爷又是谁?还有,他们到底是如何买卖人寿的?
尚岳按图索骥,顺着这两个词开始在开始在画皮鬼残魂中搜罗起来。
有了目标,就顺利了不少。
画皮鬼七零八落的记忆就如同座座孤岛,尚岳的目标明确,但沿途路过,却也意外得知了不少阴私。
这柳怜香本是一白蛇,在山中清修度日,不染尘俗。
直到被山下富户发现,立牌供奉为家仙。
那富户心思狡黠,见柳怜香灵智初开、不谙世事,便刻意引诱:
先是奉上珍馐美馔,带她潜入府中观戏听曲。
后又引她出入秦楼楚馆,见识人间奢靡。
单纯的蛇妖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
不过数月,她便沉沦在声色犬马之中。
原本清澈的灵台也开始渐渐浑浊。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良家女子吹一口迷魂风,让富户的浪荡子得偿所愿。又为权势滔天的老太监牵线,用妖法迷晕清白少女,送入深宅大院。最甚时,她甚至帮赌坊催债,在欠债人家中作祟,吓得对方家破人亡。
日日笙歌,月月作恶,报应终是降临。
在她蛇蜕之际,一位云游道人途经此地,见其妖气冲天、罪孽深重,当即挥剑斩向她的七寸。
剑光如电,妖丹破碎,就在魂飞魄散之际,她凭着最后一丝执念,裹着未蜕尽的蛇皮逃出生天,从此化作画皮鬼,在人间游荡作恶。
如此,她又在人间混迹多年。
记忆流转,数年前青岚山鬼市的景象浮现眼前。
那时夜色如墨,鬼火莹莹,各路妖邪鬼魅往来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柳怜香正在摊前兜售一个拐来的小儿生魂,忽觉一股磅礴神笼罩全场。
她抬头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赤发赤袍的壮硕老人巍然而立。
老人面容凶厉,额上刻着暗红色纹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身旁跟着一对青皮小鬼,尖耳獠牙,手中各拎一串发黑的魂珠,所过之处,众妖退避。
柳怜香被其气度打动,便与其签了契,作了这“公爷”麾下一行走,专门赚取财物,采买阳寿。
晨曦微露时,她化作挑担货郎,担子里装满掺了迷魂粉的糖糕玩具,走村串户。
见着无人看管的小儿,便递上一块香甜的糖糕,待小儿昏迷,立即裹入麻袋,消失在晨雾中。
月明星稀夜,她化作风姿绰约的女鬼,自称是仰慕书生的亡者,夜夜潜入书房与穷苦秀才私会。
先是以温柔乡迷惑,再哄骗秀才签下阴债文书,借给他能凭空变出银钱的阴财。
待秀才沉迷享乐、挥霍无度,银钱消散时,她便露出獠牙,将秀才的面皮生生剥下,收割生魂抵债。
瘟疫肆虐时,她背起药箱化作游方郎中,故意将带着病气的草药散入井水。
待村民染上怪病,瘟道士便会适时现身治病,实则是在收割阳寿,催生风幡。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谋害李青禾的那夜。
她化作求医的妇人,跪在永春堂前哭诉老母病重。
李青禾心善,不顾夜深随她出诊,却不知早已踏入死局。在偏僻小路上,她露出画皮本相,利爪穿透医者胸膛,取了心头精血,又仔细剥下整张面皮。
翌日,她便披着李青禾的皮囊,大摇大摆地回到永春堂坐诊。
还有一次,她化作富家小姐,引诱一位寒窗苦读的秀才。不仅赠他金银,更助他科举登科。待秀才金榜题名、即将迎娶青梅竹马之际,她突然现身索要回报,逼其休妻另娶。
秀才坚贞不从,她便散布谣言,毁其清誉,再用妖法让他染上怪病,最后在其弥留之际,吸尽他剩余的阳寿。
一幕幕记忆血腥而清晰,柳怜香诈骗阳寿、夺人家产、买卖生人、放贷阴债,无所不用其极。而她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公爷。
那么如何买卖阳寿呢?
这是一团迷雾,仿佛画皮鬼也不知,记忆中只有结果,没有采买的手段和过程。
那么这位公爷呢?
尚岳遍寻画皮鬼的记忆,却没有一个他的正面形象。
如果说买卖阳寿是迷雾,那此人就像是一迷雾中的庞然大物,画皮鬼和瘟道士等人的行动都是围绕其展开,但尚岳却无法确定其具体身份。
尚岳再催游魂术。
这一催,却寻到了画皮鬼同公爷签的契约。
此契一片赤色,神威赫赫,不似鬼物,但尚岳还未看清他的姓名,就见契约在他面前四下崩碎,将画皮鬼所剩不多的记忆摧成了飞灰。
“呔!”
尚岳急急抽身而出时,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一声怒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