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黑暗。

　　粘稠、冰冷、剥夺一切的虚无之海淹没了哈吉米。

　　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正被无可抗拒地拖向永恒的沉寂。

　　疼痛、声音、光线……这些属于生者感官的锚点正逐一崩坏。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时，某种异常发生了。

　　这并非苏醒，而是感知发生了变化。

　　他的常规感官已全部关闭，但另一种更原始也更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感知”，却因为濒死状态和那股刚刚爆发的力量而被意外激活。

　　通俗的来讲，他像一块即将报废的收音机，在彻底损坏前，接收到了周围环境的“噪音”。

　　这是一种……类似于观察者的视角……活生生多出来的一种第三人称的视角。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粗糙的手抓住脚踝，毫不费力地拖动。

　　躯干擦过冰冷粗糙的石板，那锈铁片在伤口中搅动，带来一阵剧痛。

　　但这剧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麻木吞噬，就跟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他“听到”了极其短暂，却严重失真的对话碎片，像是沉入深水底部时听到岸上的呼唤。

　　“单元编号模糊……匹配预设脚本‘谵妄小丑当众自毁’……归类为‘预期内损耗’。”

　　这是一个缺乏感情的声音，像是在阅读清单。

　　“好……清理现场。优先级：低。等待回收队统一处理。”

　　另一个声音略显不耐烦。

　　……回收队……处理……像垃圾一样……

　　哈吉米残存的意识碎片本能地理解了这些词汇的含义，在此之后，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浸透了他。

　　而这些话语结束之后，接着是身体被抛起的失重感，然后他感觉自己被重重砸落在某个坚硬、冰冷且凹凸不平的东西上。

　　更浓烈的气味涌入他怪异的感知，血腥、某种非自然的机油味，还有淡淡的石灰粉味道。

　　是运尸车……他正和魔物的残骸堆在一起？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妙的荒诞和疏离。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信号”强行穿透了这层感知的迷雾。

　　它来自车板之外。

　　微弱，却又显得很强烈。

　　那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注视”，其中混杂着剧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无助、生存本能……

　　但在这片杂乱的情绪噪音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线”，牢牢系在他正在冷却的身体上。

　　那里面的情感很丰富，但最关键的是……一丝笨拙的焦灼与关切。

　　是那个女孩？他记得……他们称呼这个从未说过话的女孩为梅莉。

　　她没事，这也算万幸吧。

　　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归于寂静，还是回到地球，又或者又一次穿越呢？

　　琐碎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冒出来。

　　与这女孩微弱的联系，竟然让他下沉的意识产生了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

　　仿佛一个即将被关闭的程序，因为一个未被预料的外部输入，产生了一个无限小的延迟。

　　也正是在这微不足道的延迟瞬间，另一个强大得多、也冰冷得多的“存在”靠近了。

　　那是一个散发着绝对秩序与纯粹能量光晕的存在物。

　　在他现在的感知中，对方不像生物，更像一个……嗯……宇宙人看奥特曼人间体的感觉？像是一团纯粹的光。

　　他大概明白了，这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勇者。

　　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竟然能在生命最后得到“勇者”的关注。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伸出的手指，其轨迹是由无数细微的数据流构成的，直直指向他的额头，似乎准备执行绘制圣徽，完成临终关怀的流程。

　　这位“勇者”，真的是人类吗？

　　他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怪异的情绪，滋生出最后的回光返照，压榨出这具身体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

　　他用这气力，挤出了一句含混着血沫，气悬若丝的话语：

　　“省省吧……沉默的小姐……糊糊……可治不好……捅出来的洞……”

　　这是对少女迟来的回复。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残存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

　　“勇者”即将落下的手指，其完美的运行轨迹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顿挫。

　　就像绝对平滑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原子大小的瑕疵，就像最精密的钟表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虽然那手指立刻以强大的纠错能力恢复了精确，完成了那个程式化的圣徽符号。

　　但干扰确实发生了。

　　紧接着，那秩序的存在物远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勇者”转向民众，开始进行他那毫无感情的布道宣言。

　　哈吉米的意识再也无法支撑，开始加速滑向最终的深渊。

　　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在那片黑暗怪异的视野角落里，“看”到了下方那个微弱“信号”的来源——

　　那只紧紧攥着半块圣馐，藏进怀里的小手，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正轻微地颤抖着。

　　紧接着，那“信号”猛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开始移动。

　　她不是在逃离，而是沿着运尸车即将离开的方向，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要……做什么……傻……瓜……】

　　最后的念头消散。

　　真正的、绝对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降临了。

　　运尸车的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依然有些光滑的地面上有些打滑。

　　车夫骂骂咧咧地呵斥着拉车的牲畜，缓缓移动，驶离这片逐渐被秩序重新掌控的街道。

　　名为勇者的英雄的布道声仍在身后回荡，安抚着民众。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固执地跟在了那辆堆放着“预期内损耗”的板车之后。

　　但“勇者”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少有的多了几分人性化的色彩，随后，祂又变回了那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光。

　　梅莉的脚步还有些踉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或许有着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驱动着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