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研心里的小鼓悄悄敲了起来：

　　他终于要说了吗？说点……除了学习之外的话？

　　孟南组织着语言，目光扫过小白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此刻格外清澈的眼睛。

　　本来打算直接告诉小白我打算带你去治病的，但是，如果在这个刚刚充满欢声笑语的夜晚，抛出治病这个沉重的话题。

　　小白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立刻就会垮掉，接下来的旅行也会从一开始就蒙上一层阴霾。

　　他不能……至少不该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直接告诉她。

　　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

　　“学校那边，你请假了嘛？”

　　“……”

　　听完孟南的话，白梦研原本带着些许期待和紧张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没好气地白了孟南一眼：

　　“什么嘛，当然请好假了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呢！”

　　她小声嘟囔着：“真是的，在国外把人都学傻了，一点气氛都不懂……”

　　刚才并肩走在热闹的夜市里，分享着食物和趣事，那种久违的亲近感让她心里有些小小的、模糊的期待，结果这家伙一开口竟然是问这个？

　　白梦研没把话说完，但那股一点气氛都不懂的嫌弃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加快了脚步，故意走到了孟南前面半米远的地方，用后脑勺对着他，连刚才还同步的影子都分开了。

　　孟南看着小白突然绷直的背影和刻意加快的脚步，心里有点无奈，也知道自己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摸了摸鼻子，跟上去打着哈哈：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前面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

　　回到酒店，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里异常安静。

　　两人停在小白房间门口。

　　白梦研手指勾着房卡的挂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并没有刷卡。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孟南，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看到的是孟南一副任务完成，可以解散的表情，甚至目光已经有些游移，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

　　那股失落感更深了。

　　“那我……先去睡觉啦。”

　　白梦研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明天见。”

　　“嗯，早点休息。”孟南点点头，语气如常。

　　“啪。”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外的身影和门内少女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孟南总觉得小白刚才关门前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但他现在脑子里更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暂时无暇细想。

　　孟南站在原地顿了顿，转身走向阿齐兹的套房，手里还提着特意给王子殿下打包的、符合其饮食习俗的小吃。

　　门很快打开，阿齐兹看着门外的孟南，脸上掠过讶异，他优雅地侧身让开通道，语气调侃：

　　“孟？这比我预想的要早很多。”

　　王子的目光在孟南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朋友间的戏谑，

　　“这么快？看来……叙旧环节效率很高？”

　　“打住你危险的想法，”

　　孟南没好气地打断他，拎着小吃自然地走进房间，

　　“都说了，未成年！思想纯洁点。”

　　“噢，”

　　阿齐兹微笑着关上门，跟了上来，

　　“我只是基于普遍的久别重逢逻辑进行推测。看来，你们的逻辑比较独特。”

　　孟南将手里打包的的小吃放在精致的茶几上，自己则拿了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里的纷乱思绪。

　　“明天按计划，带小白去签证中心。之后我得送她回家，跟她父母再当面沟通一下细节。”孟南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很周到的安排。”

　　阿齐兹颔首，走到茶几旁，姿态闲适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食物，表示了感谢，随后拿起一块蔬菜卷尝了尝，“听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孟南无意识摩挲水瓶的细微声响。

　　“阿齐兹，”孟南放下水瓶，认真地说道，

　　“我刚才在路上，差点就跟小白说了。”

　　阿齐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他当然知道孟南指的是什么，隐瞒了带小白去美国主要是为了治病的真实目的。

　　“但我想了想，还是刹住车，没说。”孟南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现在告诉她，万一她倔脾气上来，不肯去了，那更麻烦。我想着，至少…先把她拐上飞机再说。”

　　孟南揉了揉眉心：“所以，临时改口，只问了问她请假的事。结果…好像反而惹得她不高兴了。”

　　阿齐兹安静地听完，将手中的食物放下，擦了擦手。

　　“孟，我无法完全理解你们文化中微妙的情感表达，但我或许能提供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阿齐兹稍作停顿，寻找着合适的表述：

　　“如果我的一位亲人，未经我知晓和同意，就动用巨大的人情和资源。

　　为我定制了一套无比奢华、但我可能并不想要的人生方案，即使初衷再好，我首先感受到的，恐怕也不会是感激。

　　而是一种…被安排的窒息感，甚至是对自身无能的恼怒。”

　　王子的目光坦诚地看着孟南：

　　“你担心现在坦白会引发冲突，这很合理。

　　但你是否考虑过，当她抵达美国，发现自己信任的旅程背后，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医疗计划。

　　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会不会造成更深的裂痕？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很久，但崩塌，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

　　孟南的眉头锁得更紧，阿齐兹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那你的建议是？”孟南看向他。

　　阿齐兹沉吟片刻，说道：

　　“或许，你可以尝试一种更尊重她自主权的方式。比如，在送她回家，与她父母达成共识之后，由你来开启这个话题，但不必全盘托出。”

　　“你可以这样说：你因为在斯坦福学习，恰好了解到露西尔・帕卡德儿童医院在神经和康复领域非常权威。

　　你想到她旧疾缠身，便借着这次她去玩的机会，为她预约了一次顶级的、全面的身体检查。”

　　阿齐兹强调道：“重点是检查，而不是治疗。

　　将这次检查定位为你为白准备的一份礼物，一份关于健康的关怀。

　　然后，让专业的医生，根据客观的检查结果，自然地提出后续的治疗或康复建议。

　　这样，决定权在形式上回到了她和她的家人手中，白感受到的是你的关心和提供的宝贵机会，而不是被迫接受一个既成事实。你觉得呢？”

　　孟南认真地听着，反复品味着阿齐兹的说法，眼中的困惑逐渐被思索取代，继而亮起一丝豁然开朗的光。

　　“这个切入点好！既合理，不会让小白觉得突兀，也给了她台阶……

　　不，是给了她知情和选择的空间，医生的话，确实比我有说服力得多。”

　　孟南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看向阿齐兹：

　　“谢了，阿齐兹。你这个旁观者，看得很清楚，这个办法……我觉得行。”

　　阿齐兹微微一笑，姿态恢复了之前的优雅从容：

　　“能帮上忙就好。记住，孟，即使是铺设着黄金与善意的道路，也需要行走其上的人心甘情愿地迈出脚步。坦诚，是这座桥最坚固的桥墩。”

　　孟南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